陆仲亨猛地抬头,酒意上涌:“九江,你这话我不赞同。”
“我说的是大实话。”李景隆道,“朝堂上还剩下几个淮西老将?就剩你们几个了,陛下让你们享福,你们还不乐意?”
唐胜宗忽然一拍桌子:“九江,你这话我们不爱听。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往边上一扔?我们这帮人拿命换回来的江山,这他娘的就是卸磨杀驴!”
“对!”费聚也涨红了脸,“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现在让我天天在家喝茶养花,这跟坐牢有什么两样!”
“九江你不懂!”陆仲亨道,“我们不是贪那个官,不是恋那个权!我们是憋屈!老子砍了一辈子人,最后连把刀都没处搁,这滋味你知道吗?”
黄彬喊了一句:“我们还想打,我们还能打。”
一时之间,七八个老将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李景隆越听越烦躁。
这帮老家伙,讲道理讲不通,好话听不进去。
“你们他娘的就是不知足!”
“天天在这儿喝酒抱怨,说没仗打憋屈,怎么不想想,朝廷给你们这些爵位俸禄,是要你们安享晚年的。”
“你们嫌憋屈,一个个觉得自己功劳大,觉得朝廷亏待了你们,是你们自己不知进退。”
“今天关起门来,我说几句大实话。你们这么搞下去,迟早出大事。”
没有人回话了。
过了许久,黄彬第一个趴倒在桌上,鼾声起来了。
然后是陆聚,接着是郑遇春,一个接一个地趴了下去。
不知是醉了,还是累了。
杯盘狼藉,酒气弥漫。
李景隆转过身,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李善长。
这老头子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老相国,你到底怎么想的?”他不解的问,“你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李善长轻哼:“老夫三年前就跟你说过,老夫和陛下,不是同路人了。”
“所以,”李景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带着他们,一起跟你上路?”
李善长沉默了。
李景隆喃喃道:“何必呢,我真是看不懂你和陛下了。一起打出了这个天下,多少次死里逃生,怎么就成了今天这样。”
“九江啊。”李善长轻轻说道,“老一辈的事,你别管。反正你爹也不在了,你正好置身事外。”
“真是不能共享富贵么?”李景隆问。
李善长一笑:“你小子平时吊儿郎当,想的还挺多。”
李景隆耸耸肩:“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想多活。”
……
入秋后,应天府的天总算没那么热了。
乾清宫里也凉快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朱标坐在下首。
“前几天的事,听说了没?”
“父皇说的是九江去韩国公府赴宴的事?”
朱元璋嗤笑一声:“他那是去赴宴?他那是去骂街!咱听说那小子喝了点酒,站在桌子跟前,把陆仲亨、费聚、唐胜宗那帮老家伙挨个儿骂了一遍。什么不知足啊,不知进退啊。”
“九江也是一片好心。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却是念着旧情的。陆仲亨他们几个打了一辈子仗,跟他爹也是老交情,他是真怕他们出事,这才借着酒劲把话说开了。”朱标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小子啊,别看他平时没个正形,骨子里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咱知道他为什么骂那帮老家伙,他是真替他们着急。”
朱标点头:“是啊。”
“可那帮公侯不领情啊。”朱元璋目光有些复杂,“咱对他们还不够好?爵位留着,俸禄发着,良田宅子一样不少。九江骂他们不知足,骂错了吗?”
朱标面色微微一黯。
这时,太监王景弘小跑着进来:“陛下,曹国公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朱元璋哼了一声,“他又来干什么?”
王景弘的表情古怪:“曹国公说给陛下送钱来了,还抬了好几口大箱子。”
“听说是他那个出海商队回来了?这是给咱分钱来了?”朱元璋眼睛瞬间亮了。
“父皇,注意仪态。”朱标提醒。
“仪态什么仪态,咱穷了多久了!”朱元璋一挥手,“快宣!”
没多久,李景隆进来,昂首阔步,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打了胜仗。
“臣参见陛下。”他随便拱了拱手。
朱元璋目光往殿门口瞟:“免了免了。九江啊,外头那几口箱子是?”
“陛下,臣那个大明贸易公司,这两次出海,挣了点小钱。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你有分红,臣今天是来给你分利的。”
“抬进来!”
好几个太监两人一组,把箱子抬了进来。
盖子一掀,满殿生辉。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你挣了多少?”朱元璋问。
李景隆耸耸肩:“也不多,就三百万两吧。”
“三百万两!”朱元璋一惊。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李景隆撇了撇嘴。
朱标在旁边扶额。
开始了开始了,这俩人又要开始了。
“好,好,那你给咱分多少?”朱元璋保持帝王威仪。
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万两。”
朱元璋瞬间就急了:“咱的钱,你拿两百万,咱分一百万?”
“怎么就是你的钱了?这大明贸易公司,是臣的。原本你只占两成,顶多给你六十万两,臣看你这个皇帝穷的叮当响,多给你分点。”
朱元璋急眼:“这天下是咱的天下,海是咱的海,你的船从咱的海上过,挣的钱难道不该是咱的?”
“哎哟喂。”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按你这说法,地是你的地,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是不是全得归你?”
朱元璋直瞪眼:“难道不是?咋地?你给咱分一百万,还要咱感激你不成?”
“不然呢?”李景隆没好气。
朱元璋:“……”
“陛下,你摸着良心说,凭你的能力,能挣这么多钱?”李景隆开始吐槽,“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禁海。你懂什么叫经济吗?什么叫贸易吗?”
“啥都不懂,没文化,真可怕。”
一旁朱标扶额:“父皇息怒。”
“没你的事!”朱元璋开始撸袖子,“今天咱打死这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