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汤和没好气,“老夫那叫功成身退,你还没出几份力呢就想着退了,出息!”
“九江啊,老夫跟你说句实在话。这朝堂上的事,风云变幻,谁也说不准明天是什么光景。你往后能走多远,你得自己手里有东西。你是太子少师,又是右都督,你得成为太子的依仗。太子跟陛下,不一样啊。”
这话说得隐晦,李景隆听懂了。
太子的脾气温和,讲究情分。
陛下是创业之君,刀最锋利。
可惜啊,朱元璋走的时候,继位的不是朱标。
……
正月十六。
城门外的旷野上,旌旗蔽日,猎猎作响。
数万大军列阵于野,枪戟如林。
其实这只是一部分人马,北征的主力大多在北边各卫所驻扎,用不着千里迢迢从京城开拔。
但补充上去的新军、随行的辎重队、还有换防的将官,林林总总凑在一起,也足足有两万多人。
城楼上,朱元璋和朱标临风而立,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
李景隆一身银甲,腰间佩剑,披着猩红大氅,噔噔噔地上了城楼。
他往城楼上一站,倒是人模狗样,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派头。
“陛下!太子殿下!”李景隆抱拳行礼。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九江,此去漠北,跟你在辽东不一样。草原上打的是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战机稍纵即逝。遇事多跟蓝玉商量,别一个人逞能。咱知道你胆子不小,可胆子大过了头就不是好事了。”
李景隆躬身道:“臣记下了。”
“陛下,臣不在京城,你也得悠着点。奏折能少批两本就少批两本,别天天熬到三更半夜,小心突然驾崩。”
“太子殿下,药不能停。别觉得自己年轻就硬扛,臣回来的时候,你可得比现在胖一圈,不然臣跟你急。”
朱标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去吧,孤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儿,气氛还是正常的。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感人。
接着,李景隆红了眼眶。
他嘴唇微微颤抖,一把攥住朱元璋的手:“陛下,臣这一去,山高水远,关山万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老人家。”
“陛下,没有臣,你可怎么活啊!”
朱元璋瞬间一身鸡皮疙瘩。
站岗的侍卫们目不斜视,但嘴角抽搐。
“陛下,你往后批奏折批累了,谁来给你讲笑话解闷?你跟六部那些老头子吵架吵赢了,谁来给您捧哏?御膳房的肘子你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得有臣在旁边跟你抢着吃才香啊!”
“你晚上失眠睡不着,谁来……”
“行了!”朱元璋连忙打断。
李景隆看着朱元璋那张越来越黑的脸,继续他的告别大戏。
他又转向朱标:“太子殿下,臣走了,你可得替臣盯着陛下。奏折别让他批太多,骂人别让他骂太狠。”
朱标连连扶额。
李景隆觉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准备收场。
“陛下,臣真的走了。”他一步三回头。
走到城楼口该下台阶了,他顿了顿,忽然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终于消失了。
“这小子,每次都来丢人现眼。”朱元璋松口气。
朱标大笑:“父皇,儿臣刚才可看见了,他一开始说要走的时候,你舍不得啊。”
朱元璋干咳一声:“咱一开始咱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感动,谁知道他越说越恶心。“
城楼下传来马蹄声。
父子俩抬眼望去。
只见一匹白马疾驰而出,马背上那人一身亮银甲,猩红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
方才在城楼上还一步三回头、演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此刻策马入了军阵,却像换了个人。
白马在军阵中的甬道上疾驰,李景隆猛地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全军肃然,数万双眼睛望向马背上那个银甲身影。
李景隆洪亮的声音落下:“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将士们齐吼。
“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
李景隆高坐马背,目光扫过:
“诸位弟兄!你们当中,有跟着我爹打过陈友谅的老卒,有在辽东跟我一起冻掉过脚趾头的兄弟,也有刚从卫所调上来的新兵蛋子。不管你们从哪儿来、跟过谁,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生死弟兄!”
“有人说,漠北苦寒,鞑子凶悍,”
“可我们是王者之师,是从南打到北、从东杀到西,把蒙古人从大都撵回草原,你们的父兄打过鄱阳湖,你们的前辈收过燕云十六州,大明的旗帜,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倒下过!”
“鞑子觉得天冷能挡住咱们?老子告诉你们,咱们的血是热的!鞑子觉得草原大能藏住他们?老子告诉你们,咱们的马蹄比草原还宽!”
李景隆剑指北方:“北伐,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数万人齐吼。
李景隆收剑入鞘:“出发!”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大军朝着北方滚滚而去。
城楼上,朱元璋看着那个少年将军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大氅在风中翻飞如旗。
“标儿,他能不能成为大明的霍去病?”
“儿臣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