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一年只刮一次,一次刮一年。
叶迦尘蹲在外堂的井台边,把手中的粗布衣裳拧成麻花状。水珠滴落在干裂的青砖上,转眼就被蒸发殆尽,连痕迹都留不下。
“杂役叶,动作快些,午时之前这些衣裳若不晾完,今晚的饭就别想了。”管事在廊下喊了一嗓子,便缩回了阴凉处。
叶迦尘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在圣火宗外堂做了七年杂役,今年十八岁,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沉默比辩解有用,低头比抬头安全。
圣火宗坐落在新月沃土最东端的火焰山上。这座山并不真的燃烧,但山体赤红如烧透的铁,每逢日出日落,整座山便像被点燃一般,通体泛着暗红色的光。
宗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最高处是一座巨大的石质火坛,据说那里面燃烧着千年不灭的圣火。
那是圣火宗最神圣的地方,也是叶迦尘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叶迦尘。”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逆光中站着一个身穿赤金色长裙的少女。深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腰间系着一条白色丝绦,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火焰纹玉佩——那是圣火宗“圣女”的身份标识。
阿伊莎·纳迪尔。圣火宗大长老元烬的孙女,被宗门上下尊称为“火中玫瑰”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叫叶迦尘全名、而不是“杂役叶”的人。
“阿伊莎姑娘。”叶迦尘垂下眼帘,恭敬地行了一礼。
阿伊莎走到井台边,目光扫过他面前那一大盆脏衣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霍岩又欺负你了?”
“没有。”叶迦尘继续拧衣裳。
“他昨天在外堂打了你三拳,今天让你一个人洗整个外堂的衣裳,这叫没有?”
叶迦尘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阿伊莎会知道这些。
“他是内堂大师兄,吩咐我做些事,不算欺负。”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伊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井沿上。“金创药,你的肋骨可能裂了。”
“我用不着——”
“你觉得我是专程来给你送药的?”阿伊莎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我只是路过,你不想要就扔掉。”
她转身走了,赤金色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像一朵在灰扑扑的外堂里燃烧的花。
叶迦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伸手将瓷瓶攥进掌心。瓷瓶还有余温。他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不能笑——在这里,笑是奢侈品,是会被打碎的东西。
午时,叶迦尘晾完了所有衣裳。他靠在外堂西墙根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冷硬的馍,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塞。馍太干了,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吃。
“哟,杂役叶,吃得挺香啊。”几个人影挡住了太阳。
叶迦尘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霍岩,圣火宗内堂首席弟子,大长老元烬的亲传。
霍岩,今年二十四岁,不灭七剑已经练成了前三剑,是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内堂弟子,一个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墙根下的叶迦尘。
“大师兄。”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霍岩比他高半个头,此时正微微低头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冷也不热,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听说你昨晚在外堂练剑?”
叶迦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
“没有?”霍岩笑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剑,随手挽了个剑花,“那我怎么听人说,看到你在练什么……‘天启剑法’?”
那三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内堂弟子都变了脸色。
天启剑法,天剑盟的武功。圣火宗与天剑盟对峙百年,两派弟子在江湖上相遇便是生死相搏。一个圣火宗的杂役弟子偷练天剑盟的剑法——这是叛宗的大罪。
“我不知道什么天启剑法。”叶迦尘的声音很稳,“我练的是外堂的基础剑术。”
“基础剑术?”霍岩把剑尖指向叶迦尘的喉咙,“那你耍两招给我看看。”
剑尖停在离叶迦尘咽喉三寸的位置,纹丝不动。
叶迦尘看着那柄剑——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是圣火宗特制的“火纹剑”,内堂弟子以上才有资格佩戴。他见过这种剑无数次,在那些内堂弟子的腰间,在霍岩的手中,但他从未摸过。
“大师兄让我耍,我就耍。”叶迦尘后退一步,从墙根捡起一根树枝,“只是没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