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怒。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他已经离开了圣火宗,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还想怎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
不能冲动。冲动会死。
他等了一个时辰,确认马蹄声完全消失了,才从裂缝里爬出来。
月光很好。
大漠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海,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沙丘上,有一串马蹄印,延伸向北方。
霍岩回圣火宗了。
至少,他以为叶迦尘已经死在了大漠里。
叶迦尘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想起了阿伊莎说过的一句话:
“我不喜欢圣火宗的夜晚。天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喜欢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我就能看到远处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地窖口,仰着头看天。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叶迦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在想:阿伊莎,我也喜欢有月亮的晚上。因为只有在这种晚上,我才能看到你的脸。
现在,他又看到了。
不是真的看到,是在心里看到。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像刻在了他的骨头里,一辈子都抹不掉。
叶迦尘低下头,开始往南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线,连在大漠的沙地上。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到那片岩石山丘了。
远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在逃离。
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是从南边吹来的。
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水。
叶迦尘加快了脚步。
风越来越大,潮湿的气味越来越浓。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暗绿色的影子。
不是海市蜃楼。
是绿洲。
叶迦尘跑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最后一片沙地,一头栽进了那片绿色里。
草。树。水。
一个不大的水塘,塘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是一片软绵绵的草地。
叶迦尘趴在水塘边,把整张脸埋进水里。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他喝了很多,喝到肚子疼,才翻过身来,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上,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星星也没了。
大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什么都看不见。
叶迦尘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往南走。
走到山岳会。
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走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睡一觉。
不做梦的那种。
夜风穿过柳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哼一首歌。
叶迦尘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霍岩。
不是圣火宗的任何人。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的女子。她蹲在一棵柳树的树杈上,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深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瞳孔。
她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她是米里娅姆。
代号“夜莺”。
无形塔最年轻的刺客。
“影”的命令是:跟踪叶迦尘,但不要动手。等他到了山岳会,等他见到了那些人,再等下一个命令。
米里娅姆看着树下那个仰面躺着的少年,面无表情。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跟踪这个人。
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杂役,一个连内力都没练出来的废物,一个被自己的宗门追杀、在大漠里像狗一样逃亡的可怜虫。
这样的人,值得“影”亲自下令?
她不明白。
但她的任务不是明白,是执行。
她从树杈上无声无息地跳下来,落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她走到水塘边,蹲下来,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
她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他睡着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很深,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看就知道是混血。
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米里娅姆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跳上另一棵柳树,把自己藏在枝叶里。
夜还很长。
她不需要睡觉。
她只需要等。
等天亮。
等那个少年醒来。
等下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