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了,不是跑了,是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黑暗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叶迦尘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一个穿着灰色紧身衣的少女,来无影去无踪,说她不是来杀他的,又说“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驿站那边传来了声音。
“有人!”
“往南边跑了!”
“追!”
火把的光开始往南移动。
叶迦尘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被抓到。他跑进了一片黑暗里,脚底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是沙地,又回到了大漠。
身后,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恐惧像一把火,把他的身体烧得滚烫,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往前弹。
但他跑不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听到马喘气的声音。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叶迦尘没有停。
“放箭!”
嗖——
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扎进了前面的沙地里。
嗖嗖——
又是两支,一支偏了,一支擦过他的左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感觉到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停。
马蹄声已经在他身后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叶迦尘被那只手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倒在沙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抓住了!”
一个天剑盟的弟子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小子,跑得挺快啊。”
叶迦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嘴角的一丝血痕——那是磕在地上时咬破的。
更多的马蹄声围了过来。
火把的光把他围成一个圈。
“让开。”
人群让开一条路。扎希尔·丁骑着马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叶迦尘。
“你是圣火宗的?”他问。
叶迦尘没有说话。
扎希尔跳下马,蹲下来,捏住叶迦尘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火光。
“混血。”他说,“眉毛和眼窝像波斯那边的,但鼻梁和下巴像阿拉伯人。有意思。”
他松开手,站起来。
“带走。”
“堂主,他是圣火宗的人,带回去做什么?”
“他身上有圣火心经。”扎希尔说,“一个混血杂役,从圣火宗逃出来,往南跑——他的目的地是山岳会。山岳会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陌生人,他一定有什么价值。”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叶迦尘。
“搜他的身。”
两个弟子上前,把叶迦尘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油布包被翻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碎银子,几件破衣裳,一本磨损严重的册子。
一个弟子捡起册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堂主!这是——天启剑谱!”
扎希尔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眼睛眯了起来。
“圣火宗的杂役,身上带着天启剑谱。”他把册子合上,看着叶迦尘,“小子,你到底是圣火宗的人,还是天剑盟的人?”
叶迦尘被踩在地上,脸贴着沙子。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
是不想看到那些人拿着他父亲留下的东西的样子。
“带走。”扎希尔把册子收进怀里,“回新月堂。”
“堂主,那个山岳会的——”
“先回去。这个人的价值,比一个山岳会的据点大得多。”
弟子们把叶迦尘从地上拽起来,绑住他的双手,把他扔到一匹马背上。
马背很硬,硌得他的肋骨生疼。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闭着眼睛,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
火把的光在他眼前晃动。
他想起了阿伊莎。
“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走了。
但他没有走到她希望他去的地方。
他被抓了。
被天剑盟的人抓了。
而天剑盟,是他父亲曾经背叛过的地方。
叶迦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没有死。
只要没死,就有机会。
队伍开始往东走。
马蹄声在空旷的大漠里回荡,像一面鼓在敲。
叶迦尘趴在马背上,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一声叹息。
他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在驿站的方向,一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的少女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去的火把,面无表情。
米里娅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飞出一只黑色的飞蛾。飞蛾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北方飞去。
“影”会知道。
叶迦尘被抓了。
被天剑盟新月堂抓了。
而这,正是“影”计划中的一步。
米里娅姆看着飞蛾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开始跟着那队火把。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
也不会跟丢。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短发在脸上乱舞。她没有拨开那些头发,只是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在大漠里。
她想起了一个问题。
一个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是谁?”
她是“夜莺”。无形塔的刺客。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但刚才,那个少年问了她三遍。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米里娅姆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继续跟着那队火把走。
沙子灌进了她的靴子里,她没有停下来倒。
脚磨破了,她也没有停下来包扎。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像一台被上好发条的机器。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
那个少年被踩在地上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喊。
只是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死。
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还没死。
米里娅姆不理解。
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