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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玉剑之试

山岳会的山寨建在半山腰上。

叶迦尘跟着苏清玉骑马穿过一片松树林,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山寨不大,依山势而建,用青灰色的石块垒成。寨门口站着两个手持弯刀的守卫,看到苏清玉的马,远远地就拉开了木栅栏门。

“少首领回来了!”一个守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山寨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妇女从石屋里探出头来,孩子们从巷子里跑出来,跟在苏清玉的马后面跑,嘻嘻哈哈地笑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碗水站在路边,苏清玉从马上弯下腰,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回去,老妇人便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叶迦尘坐在苏清玉身后,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恍惚。

他在圣火宗住了七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圣火宗的人不会笑,不会跑出来看谁回来了,不会端着一碗水站在路边等人。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被刻进了石头里,面无表情,各司其职,连走路都走成一条直线。

苏清玉在一个石院前勒住了马。

“到了。”她跳下马,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马便自己走开了。

叶迦尘从马上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感觉有些不真实。石板是湿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苏清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进来。”

院子不大,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粗陶杯子。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眯着眼看着他。

苏清玉的父亲,山岳会大首领苏勒。

叶迦尘从马背上见过他一次,在沙丘后面,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面对面站着,他才看清这个人的全貌——五十岁出头,满头浓密的黑发里夹杂着几缕灰白,浓眉大眼,满面风霜,左腿微微有些跛。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但袖口处露出了一截黑色的护腕,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你就是叶无痕的儿子?”苏勒的声音很低沉,像一面大鼓在远处敲响。

“是。”叶迦尘说。

“像。”苏勒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眼睛像你母亲,鼻子像你父亲。”

叶迦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对父母的记忆几乎为零——母亲的面孔已经在岁月里模糊成了一团暖黄色的光,父亲的面孔他从未见过。

苏勒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喝茶。”

叶迦尘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热的,带着一股薄荷的清香。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到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茶了。

苏清玉在父亲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她喝茶的方式和叶迦尘不一样——不吹,不等,直接倒进嘴里,像喝水一样。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

“父亲,扎希尔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她说,“他丢了人,一定会去找金剑堂告状。”

“让他告。”苏勒的语气很随意,“金剑堂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管他。”

“万一金剑堂借这个机会向山岳会施压呢?”

“那就施。”苏勒把茶杯放下,看着女儿,“山岳会在这片山上住了几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天剑盟的人要是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山里的石头硬不硬。”

苏清玉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叶迦尘坐在对面,看着这对父女说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根刺,又像是一块糖——甜的,但扎得慌。

他从来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

从来没有。

“小子。”苏勒忽然转向他,“你在圣火宗待了七年,都学了什么?”

叶迦尘放下茶杯,想了想。

“外堂基础剑术,洗衣服,劈柴,挑水。”

苏勒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槐树上的叶子都在发抖。

“洗衣服?劈柴?圣火宗的人让叶无痕的儿子洗了七年衣服?”

叶迦尘没有笑。

苏勒的笑声渐渐收了,他看着叶迦尘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少年经历了什么,确认他还能站起来,确认他没有被那些年的苦日子压垮。

“清玉,”苏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带他去练武场,试试他的底子。”

苏清玉点了点头,起身往院外走。叶迦尘跟在她后面,走出院子,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平地。

练武场不大,地上铺着一层细沙,四周摆着几个兵器架,上面挂着弯刀、长剑、短斧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武器。场子中央有几个山岳会的年轻人在对练,看到苏清玉来了,纷纷停下来行礼。

“少首领。”

“都下去。”苏清玉说。

几个年轻人收起武器,鱼贯而出。练武场里只剩下叶迦尘和她两个人。

“你有兵器吗?”苏清玉问。

叶迦尘从靴子里拔出那把短刀。刀很钝,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刀柄用麻绳缠了好几层,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苏清玉看了一眼那把短刀,没有说什么。她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长剑,扔给叶迦尘。

“用这个。”

叶迦尘接住剑。剑比他想象的要重,剑身是铁灰色的,没有开刃,是一柄练习用的钝剑。他握了握剑柄,感觉有些陌生——他很少摸真正的剑,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用树枝在练。

“出招。”苏清玉拔出了自己的玉鞘短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叶迦尘犹豫了一下。

“我不会用剑。”他说。

“你练了七年的天启剑法,不会用剑?”

叶迦尘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天启剑法?这件事他只告诉过阿伊莎,连圣火宗的人都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苏清玉怎么会知道?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清玉的语气很淡,“我父亲说过,叶无痕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本天启剑谱。那本剑谱在你手里,而你练了七年——这是最简单的推理。”

叶迦尘沉默了。这个少女的脑子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来吧。”苏清玉把短剑横在身前,“用你最熟练的那一招。”

叶迦尘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他最熟练的一招是破晓式。七年来,他在地窖里练了不下千遍,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头里。起手,剑尖下沉,内力自丹田上行——他体内那股微弱的内力开始流动,像一条细小的溪流,顺着经脉往上走。

他刺出了那一剑。

剑尖直指苏清玉的胸口,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钻,是从下往上的斜刺,正好避开了对手最容易防守的正中线。

苏清玉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短剑轻轻一拨,叶迦尘的长剑便偏了方向,从他自己的左肩上方划了过去。

一个回合。

叶迦尘的剑被拨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身,看着苏清玉。

她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有移动过。

“再来。”她说。

叶迦尘咬了咬牙,再次出剑。这一次他用的是烈日式——天启剑法中最刚猛的一招,剑走直线,力劈而下,不留任何余地。

苏清玉还是没有躲。她伸出短剑,不是格挡,而是迎着他的剑刃贴了上去。两柄剑贴在一起的瞬间,她手腕一转,叶迦尘的长剑就被带偏了方向,劈在了旁边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第二次。

叶迦尘喘着气,看着沙地上那道深深的剑痕。他用尽全力的一剑,被她轻轻一拨就化解了,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