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黑色的,光滑的,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叶迦尘握着那块石头,手心全是汗。
“你的父母,”扎姆的声音很轻,“是被无形塔害死的。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们之所以被杀,不仅仅是因为私奔。还因为他们发现了无形塔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叶迦尘的声音有些涩。
“你的父亲叶无痕,在执行圣火宗的卧底任务时,无意中查到了无形塔的起源。”扎姆看着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诚实,“他查到,‘影’的第一代塔主,就是月无痕的师弟。而‘影’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控制新月沃土而建立的。他们不偏袒任何一方,他们只需要各方永远打下去。”
叶迦尘攥紧了那块石头。
“所以,他们杀了我父母。”
“是的。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苏清玉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石室的门口,手还按在剑柄上,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叶迦尘身上。她看着他握着石头的手在发抖,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看着他咬紧的牙关和绷紧的下颌线。
她见过这种表情。
在她父亲苏勒的脸上,在她自己的脸上,在每一个失去过什么的人的脸上。
那是愤怒和悲伤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表情。
“叶迦尘。”她开口了。
叶迦尘没有看她。
“叶迦尘。”她又叫了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她。石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扎姆手里的火折子在跳动,把苏清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父母的仇,要报。”苏清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活着走出这片大漠,活着找到另外两份残篇,活着练成新月玄功。然后,你才有资格去报仇。”
叶迦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大漠的废弃驿站外面,她骑着马从沙丘上冲下来,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说了一句“跟我走”。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信,不信自己,不信任何人,不信明天还会到来。
现在,他信了一点点。
不是信自己,是信她。
“走吧。”他把那块黑色的石头塞进怀里,贴着阿伊莎的信,两颗心并排跳着,“回山岳会。”
扎姆灭了火折子,石室陷入黑暗。
他们摸着黑走出走廊,从石墙的裂缝里钻出来。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把大漠染成了一片深橙色,远处的沙丘像一条条沉睡的巨兽。
苏清玉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叶迦尘也上了马,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来的时候利落了一些,大腿内侧还是很疼,但他咬着牙,没有皱眉。
扎姆骑上他那匹老马,三个人调转方向,往北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苏清玉忽然勒住了缰绳。
“等等。”
叶迦尘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前方的沙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来的时候留下的,因为来的时候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串脚印是从北边来的,往南边去了,方向正好和他们相反。
“一个人。”扎姆蹲下来看了看,“步行,轻装,身材不高,体重不大。”
“什么时候留下的?”苏清玉问。
“今天。不超过三个时辰。”
叶迦尘看着那串脚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个人,步行,独自走进大漠深处——要么是不要命了,要么是知道自己不会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身后的沙丘顶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
米里娅姆蹲在沙丘的背面,把身体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她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那个叫苏清玉的女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她只是稍微探了一下头,对方就感觉到了。如果不是她反应快,立刻缩了回去,现在她已经被堵住了。
米里娅姆把竹筒从袖子里取出来。里面还有两只飞蛾——一只她没放出去,另一只她没放出去。两只都在,两只都活着,翅膀在竹筒里扑棱扑棱地响,像两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要跟到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她现在还不能走。
不是因为“影”的命令——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影”的命令了。也许“影”已经忘了她,也许“影”在等她主动回去,也许“影”根本不关心一个棋子去了哪里。
她不走,是因为她自己不想走。
米里娅姆把竹筒塞回袖子里,靠在大沙丘上,看着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大漠的夜晚很冷。
但她蹲在沙丘的背面,风被挡住了,倒也不觉得冷。
只是饿了。
她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干粮很硬,嚼起来嘎吱作响。
她想起了叶迦尘吃干粮的样子——也是这么慢,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掰,也是一边嚼一边喝水,怕噎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但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
没有人看到。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