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着那些弯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线条,慢慢地想起了之前发生了什么——帛书、练功、走火入魔、胸口像被撕裂一样的疼,然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
苏清玉坐在土炕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脸上。她一定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叶迦尘没有抽手,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睡着时的样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从苏清玉身上移开,看到了另一个人。
土炕的另一边,米里娅姆躺在那里,盖着被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的手垂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叶迦尘坐起来。胸口不疼了,体内的那个漩涡也安静了,不是消失了,是沉淀下来了。漩涡的中心,那粒金色的沙子还在,比之前大了一些,亮了一些,像一颗被点燃了的星星。
“别动。”苏清玉的声音很轻,她醒了,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的经脉刚刚接上,动多了会断。”
“她怎么了?”叶迦尘看着米里娅姆。
“她救了你。”苏清玉松开他的肩膀,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米里娅姆身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无形塔的秘术,叫‘锁脉’。她用内力封住了你断裂的经脉,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内力耗尽,昏过去了。扎姆说她需要三天才能醒。”
叶迦尘看着米里娅姆的脸。她的脸很小,小到他的一个巴掌就能盖住。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之前冻裂的伤口,结了痂,痂是黑色的。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从来没有。
“她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她一直在跟着你。”苏清玉的声音很平,“从山岳会跟到大漠,从大漠跟到北雪堂,从北雪堂跟到圣火宗,从圣火宗跟回山岳会。跟了半年。扎姆早就发现了,我也见过她,在边界上,远远的。我一直在等她出现。昨天,她来了。”
叶迦尘沉默了。他想起在大漠的废弃驿站外面,那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的少女,问他“你是谁”。他想起在北雪堂的雪地里,那双一直在他背后、不远不近的眼睛。他想起在圣火宗后山的乱葬岗,那道藏在岩石后面的影子。他一直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现在他知道了。她叫米里娅姆。她用命救了他。
“她醒了告诉我。”叶迦尘掀开被子,要下炕。
“你去哪里?”
“练功。”
苏清玉一把按住他。“你疯了?”
“我没疯。”叶迦尘看着她,“我走火入魔,是因为我练错了。不是方法错了,是心错了。我太急了。我想快点练成,快点回去,快点报仇。我忘了老人说的话——呼吸不是控制,是跟随。我一直在控制,没有跟随。”
苏清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之前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能保证不再走火入魔?”她问。
“不能。”叶迦尘说,“但我不试,就永远练不成。”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到桌边,把桌上的碗收走。
“我去给你热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叫米里娅姆。”
“什么?”
“她的名字。米里娅姆。”苏清玉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迦尘坐在土炕边,看着米里娅姆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在叹气。
“米里娅姆。”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像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苏清玉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的时候,叶迦尘已经穿好了衣裳,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
“吃了。”她把碗递给他。
叶迦尘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你慢点。”苏清玉说,“没人跟你抢。”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夜没睡。谢谢你握着我的手。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苏清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热热的,像刚握过一杯热茶。
“你死了,我怎么办?”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