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错。”法赫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要金剑堂了。我不要天剑盟了。我不要苏清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疯了。”
“也许。”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疲惫的、很无奈的、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才会有的笑,“但我累了。打了快一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地盘,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苏清玉不看我一眼,新月堂还在打,金剑堂的弟子们连饭都吃不饱。我父亲说,我不是当盟主的料。他说得对。”
叶迦尘沉默了。他看着法赫德的侧脸,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烤过的铁。
“你让我当盟主,你父亲不会答应。”
“他会。”法赫德说,“因为你是叶无痕的儿子。叶无痕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天剑盟的盟主。他比你强,比你聪明,比你有人缘。他输在了心软上。他爱上了你母亲,为了她放弃了所有。”
叶迦尘把左手收回去,掌心里的那朵冰晶化成了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我不会当盟主。”他说。
“你会。”法赫德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你不当,新月沃土就不会太平。圣火宗、天剑盟、山岳会、无形塔,四方势力,你不在中间,他们就会继续打。打到所有人都死光,打到这片土地变成真正的沙漠。”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夜空,看着月亮,看着那些在月光中若隐若现的星星。
“让我想想。”他说。
法赫德点了点头,走出帐篷。他的脚步声在沙地上渐渐远去,不急不躁,和平时一样。但叶迦尘听出来了,那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朵上。
叶迦尘回到行军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还在,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亮了一些。他摸着枕头旁边那柄短剑,感受着剑柄上的温度。剑柄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
山寨里,苏清玉站在正厅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端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米里娅姆蹲在井台边,抱着膝盖,看着苏清玉的背影。她的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会回来的。”米里娅姆说。
苏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不想他吗?”
苏清玉沉默了很久。她把茶杯放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米里娅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想。”她说,“但想没有用。有用的是等他回来。”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刀。刀身上映出她的脸,很白,很瘦,眼睛很大,但没有光。
“我也想。”她低声说。
苏清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米里娅姆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两只手覆在一起的样子。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井台边的两个人。他看着苏清玉蹲在米里娅姆旁边,看着米里娅姆低着头,看着两只手覆在一起。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苏兰还活着,叶无痕还活着,苏勒的腿还没有瘸。那时候山岳会的寨门还是新的,老槐树还没有这么大,这间石屋还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喝茶,也喜欢眯着眼,也喜欢蹲在角落里看年轻人练功。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苏清玉和米里娅姆还蹲在井台边,两只手还覆在一起,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