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是在凌晨被马蹄声惊醒的。不是一匹马的蹄声,是很多匹,密密麻麻的,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他猛地坐起来,手按在短剑上,透过帐篷的缝隙往外看。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地上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斑。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白袍的弟子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握着剑,有的还没穿上衣,有的连鞋都没来得及蹬。
“敌袭!”有人在喊。
“不是敌袭,是有人来了!”另一个人在喊。
叶迦尘掀开帘子,走出去。法赫德已经站在营地中央,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里握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谁来了?”叶迦尘走到他旁边。
法赫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道的方向。叶迦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道上,一队人马正在朝营地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斗篷,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在月光中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无形塔。影。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法赫德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那队人马在营地门口停下来。影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法赫德和叶迦尘。他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张死人脸。
“法赫德少主。”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好久不见。”
法赫德没有说话。他握着剑,指节发白。
“叶迦尘。”影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停了一下,“你长大了。”
叶迦尘看着他,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看着那两口没有底的井。“你认识我?”
“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影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说话,“你母亲抱着你,你睡着了,流着口水。她说,这孩子像他父亲。我说,像谁都行,别像你就行。”
叶迦尘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你杀了我父母。”
“不是杀。”影的声音还是很平,“是清理。你父母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见了不该见的人。在无形塔,这叫清理。”
法赫德举起了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宝石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一道被凝固的彩虹。“你来这里做什么?”
影看着他,看了很久。“来救你。”
法赫德愣了一下。“救我?”
“你身边有内奸。”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金剑堂的人,职位不低,和圣火宗有来往。他想杀叶迦尘,嫁祸给你,挑起金剑堂和山岳会的战争。你父亲已经在查了,但他查不到,因为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法赫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影脸上的那张面具。“谁?”
“你的堂弟,哈立德。”
叶迦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哈立德。那个在金剑堂的营地外面拦住他、抢走帛书、刺伤黑风的年轻人。法赫德的堂弟,金剑堂的少主之一,哈桑盟主的侄子。
法赫德的剑垂了下来。剑尖指着地面,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证据呢?”
影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扔给法赫德。法赫德接住,展开,借着月光看。纸上的字很小,很密,但他看清了——哈立德和圣火宗元烬的来往信件,日期、地点、内容,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你为什么要帮我?”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影。
“不是帮你。”影调转马头,“是帮我自己。哈立德和元烬合作,元烬和圣火宗合作,圣火宗和无形塔有仇。你父亲活着,金剑堂和山岳会还有谈的余地。你父亲死了,金剑堂就是哈立德的,哈立德是元烬的狗,元烬是我的敌人。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
他拉了拉缰绳,黑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叶迦尘。”他没有回头,“你父母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父亲当年也是无形塔的人。他背叛了无形塔,背叛了圣火宗,背叛了天剑盟。他背叛了所有人,只为了你母亲。我不恨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骑着马,带着那队人马,消失在了山道的拐弯处。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营地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帐篷的布帘啪啪作响。
法赫德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纸,低着头,看着沙地上的那道被剑尖划出来的沟。
“哈立德在哪儿?”他问。
“在柳沟。”一个随从回答,“他说去办点事,明天回来。”
法赫德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他转过身,看着叶迦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