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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蛛网

夜枭在山岳会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很少说话,每天清晨起来练功,上午劈柴,下午和扎姆喝茶,晚上一个人坐在石屋顶上看星星。他的功夫没有荒废——十年的囚禁只是让他的身体老了一些,但他的手还记得那些动作。出刀,收刀,无声无息。影看着他的刀,没有说话。夜枭的刀太快了,快到影子都跟不上。

但太快的东西,容易断。

第八天清晨,影把夜枭叫到老槐树下。“蛛母不会只派你一个人。她还有后手。”

“我知道。”夜枭说,“她在金剑堂和新月堂都安了人。两边的仗打了一年多,死的人够多了,但还不够。她要的是两败俱伤,是没人能站起来。”

影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想让谁站起来?”

“没有人。她不要王,她要的是没有王。”夜枭的声音很平,“无形塔的规矩,谁强就听谁的。如果所有人都弱了,无形塔就是最强的。”

影沉默了。他看着北方,那里是无形的方向。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

“等什么?”

“等她露出马脚。”

叶迦尘的身体出了问题。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地出现的。先是右手——练功的时候,掌心的火苗不再是金色的,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掺了杂质。火苗跳得很不稳定,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干脆灭掉。然后是左手,冰晶不再透明,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冰晶裂开的时候,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苏清玉最先发现。她每天清晨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叶迦尘练功。她看到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看到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右手是烫的,烫得不正常。左手是凉的,凉得像死人。

“你生病了。”

“没有。”

“你骗人。”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手背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斑纹,像火焰烧过的痕迹。左手的手背上是一片灰白色的斑纹,像冻伤的疤。

“新月玄功的反噬。”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练武场边上,手里没有茶,眼睛看着叶迦尘的手。“月无痕当年也经历过。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两股内力的冲撞,皮肤开始溃烂,经脉开始萎缩。他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克制之法,写在一卷手札里。”

“手札在哪里?”苏清玉问。

“北雪堂。”影说,“他临死前,把手札交给了他的师弟。北雪堂的老人。”

叶迦尘把手收回去,用袖子遮住了斑纹。“我去找他。”

“你不能去。”苏清玉的声音很硬,“你的身体撑不住。从山岳会到北雪堂,要翻过雪山,要走半个月。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到半路就会倒下。”

“那谁去?”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马厩,牵出了枣红马。

“我去。”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不行。”

“你说了不算。”苏清玉翻身上马,“米里娅姆,跟我走。”

米里娅姆从马厩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牵出了那匹灰色的老马。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叶迦尘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不是告别,是“你放心”。

两匹马,两个人,出了寨门。

叶迦尘站在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反噬,是因为他在忍着。忍着自己不追上去,忍着自己不说“别去”,忍着自己不露出那种让人担心的表情。

影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茶碗递给他。茶是热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糊了他一脸的水雾。

“她会回来的。”影说。

“我知道。”

“她比你强。”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影。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我知道。”叶迦尘说。

金剑堂。法赫德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蛛母写来的,字迹很细,很密,像蜘蛛的丝。

“法赫德少主:金剑堂被新月堂围了三个月,粮草将尽,援兵不至。你父亲病重,不能理事。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我可以帮你。无形塔在金剑堂和新月堂都有暗桩,我可以让新月堂的内乱,让扎希尔分心,给你喘息的机会。条件是——你把叶迦尘交给我。不用杀他,只要把他引到指定的地方。剩下的,我来做。蛛母。”

法赫德把信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纸张卷曲,发黄,变黑,化作灰烬。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阿娜希塔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儿子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堆灰烬。“谁的信?”

“一个朋友。”法赫德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叶迦尘来了信?”

“没有。”

阿娜希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在骗我。”

法赫德放下药碗,握住母亲的手。“我不会伤害叶迦尘。他救了你。他是我表弟。但我需要他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结束这场战争。”

北边。苏清玉和米里娅姆走了五天,到了雪山脚下。风很大,吹得她们几乎骑不住马。苏清玉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米里娅姆跟在她后面,踩着苏清玉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你为什么要来?”米里娅姆问。

“因为他不能来。”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帮他?”

苏清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米里娅姆。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脸上,她没有拢。

“因为他是我表哥。”她说。

米里娅姆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止。”

苏清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米里娅姆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脚印抹平了,但她们知道,她们走过。

南边。山岳会。

叶迦尘坐在练武场上,闭着眼睛,试着控制体内的那粒金色沙子。沙子还在,但不再稳定了。它在旋转,不是以前那种不急不躁的旋转,而是一种疯狂的、失控的旋转,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星球。他感觉到右手的热在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脖子,窜到脸上。他感觉到左手的冷在往下沉,沉到手腕,沉到胸口,沉到心脏。

他睁开眼睛,伸出双手。右手的火苗是黑色的,不是金色,不是红色,是黑色。左手的冰晶是红色的,不是透明,不是白色,是红色。黑火和红冰撞在一起,发出一种刺耳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