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走了十天。前三天在大漠里,后七天在碎石滩上。路很难走,没有路标,没有水源,连骆驼刺都不长。黑风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蹄子从碎石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它的鼻息声很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叶迦尘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它走。他怕它累,怕它倒,怕它像米里娅姆的老马一样,跪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干粮吃完了。第五天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黑风,一半自己吃了。黑风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水也喝完了。第七天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含着,舍不得咽。黑风渴得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拉成丝,挂在嘴角。
第八天傍晚,他看到了一条河。不是海市蜃楼,是真正的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很清,清得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是圆圆的,被水冲刷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叶迦尘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但很好喝。黑风把头埋进河里,喝了很多,喝得肚子鼓鼓的,然后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叶迦尘的肩膀。
“喝饱了?”叶迦尘问。
黑风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喝饱了。你呢?
“我也喝饱了。”
他牵着黑风,沿着河岸往西走。河不宽,但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意扔在地上的绳子。两岸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灌木上开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的,像谁不小心把颜料洒在了绿色的画布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绿色了。山岳会有松树,北雪堂有雪山,大漠有沙子,碎石滩有石头。但绿色,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第十一天,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骑马的人,不是走路的人,是坐在河边钓鱼的人。一个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秋天没落干净的树叶。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弯的弓。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鱼竿,鱼竿是竹子的,很细,很弯,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叶迦尘走到他旁边,站住了。老人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水面的浮漂。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来了。”叶迦尘说。
“等了你二十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浮漂在水面上晃了晃,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因为你像你父亲。”
叶迦尘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黑风的缰绳系在一块石头上。他看着老人的侧脸,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你是祖父?”
老人的手又抖了一下。鱼竿从手里滑落,掉在河里,被水冲走了。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河面,看着那根鱼竿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
“我是。”他说,“我叫叶远山。你父亲叫叶无痕。你叫叶迦尘。你的名字,是我起的。迦尘,西域的尘土。你父亲说,不好听。我说,好听。从西域来的尘土,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劈柴的茧,有握剑的茧,有挑水的茧。他的手比一年前粗了一圈,但力气小了。没有内力,只能靠蛮力。蛮力不够,只能靠脑子。脑子不够,只能靠走。走,总能走到。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叶远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河面,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水波。
“因为我对不起你父亲。他来找我,我让他走。他走了,就死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没有脸见你。”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祖父的手。叶远山的手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头。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不是内力,是体温。
“他没有怪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地图留给了我。他说,你去过那里,就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是让我去找你,是让我去原谅你。”
叶远山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叶迦尘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老一少,一大一小,一凉一暖。
“你不恨我?”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叶迦尘的声音很平,“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
叶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比你父亲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