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回来的第二天,苏兰在厨房里炖了一大锅羊肉汤。汤是白的,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间厨房熏得像仙境。阿娜希塔在切萝卜,刀很快,切得很薄,每一片都透光。影不在了,但厨房里还是挤满了人——苏清玉在烧火,米里娅姆在洗碗,夜枭在劈柴,扎姆在喝茶。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在唱歌。
“你祖父长什么样?”苏兰问,手里拿着锅铲,在汤里搅了搅。
叶迦尘坐在厨房门槛上,手里端着那柄火纹剑。剑是祖父还给他的,父亲留下的,他还没有挂起来,只是握在手里,用一块布慢慢地擦着。剑身很亮,能照出他的脸。
“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也抖了。但他眼睛很亮,和我父亲一样。”
苏兰的手停了一下。“你父亲的眼睛也很亮?”
“老贾说的。我没见过他。”
苏兰把锅铲放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也很亮。和你父亲一样。”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她的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二十年分离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你见过我父亲?”
“见过。在大漠里。他受了伤,躺在沙地上,血流了一地。我救了他。他醒了,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很亮。’我说,‘你的也很亮。’他说,‘那我们的孩子,眼睛会更亮。’”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年轻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大漠的风沙,雪山的寒冷,地窖的黑暗,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老贾,祖父。
“他的眼睛比我亮。”叶迦尘说。
苏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你的比他亮。因为你看到了他没有看到的东西。”
“什么?”
“和平。”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把剑插回腰间,站起来,把苏兰从地上扶起来。“汤要糊了。”
苏兰转过身,跑回灶台前,掀起锅盖。汤没有糊,但汤面上的油被热气吹散了,露出一层白色的汤底。她用勺子搅了搅,加了一把盐,又加了一把香菜。
“吃饭了!”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院子里的人涌进厨房。苏清玉端着一碗汤,坐在叶迦尘旁边。米里娅姆端着一碗汤,蹲在门槛上。夜枭端着一碗汤,靠在门框上。扎姆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站在角落里。阿娜希塔端着一碗汤,坐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竹子的,影坐了一年,坐出了一个凹坑。她坐在那个凹坑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汤好喝吗?”苏兰问。
“好喝。”所有人同时说。
苏兰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米里娅姆把汤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根青色布条,递给苏兰。“帮我系。”
苏兰接过布条,绕到米里娅姆身后,把她的头发拢起来,用布条扎住。她的手指很细,很巧,扎得很紧。扎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看。”
米里娅姆摸了摸头发,布条在发梢轻轻飘动,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谢谢。”
“不用谢。”
苏清玉看着米里娅姆头发上的布条,嘴角弯了一下。她从自己头发上解下那根青色布条,递给米里娅姆。
“给你。两根一样,系在一起,更好看。”
米里娅姆接过布条,握在手心里。布条是温的,带着苏清玉的体温。她把两根布条系在一起,扎在头发上。青色的,两根,在发梢轻轻飘动,像两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