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面前这个平日待姜裹儿亲厚慈爱的老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感到极其陌生。
老太君在意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裴家子嗣。
但又不全然是子嗣。
姜裹儿能不能熬过这凶险的鬼门关,能不能亲手抱一抱孩子,她根本不在乎。
三个孩子将来是否平安喜乐,她似乎也不在乎。
薛令仪勉强压住心绪,垂首应下。
“孙媳记住了。”
老太君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
“你是个懂事的,去陪裹儿吧,别让她多想。她如今这身子,最忌讳胡思乱想。”
薛令仪从耳房出来,脚下虚浮得险些摔倒。
绿漪正守在内室门外,见她出来脸色煞白,急忙扶住,一时也不敢多嘴,只忧心忡忡地看着。
“她睡着了么?”
“还没呢。”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姜裹儿果然没睡。
她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绢丝人偶,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替人偶按摩小脚。
“老太君叫你干什么去了?”
薛令仪勉强勾起唇角,坐到榻边:“祖母高兴,叮嘱我管好你的饮食起居,还要请最好的稳婆住进府里。”
姜裹儿挑了挑眉,指尖戳着人偶的脸颊。
“我这肚子才四个月,未免太早了吧?”
“你还笑得出来。”薛令仪一把捏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裹儿,三胎不同寻常,你往后走路都得小心再小心,更不能再费神算计这个、提防那个。”
姜裹儿立刻听出了她语气不对。
“令仪,你有事瞒着我。”
薛令仪心头一颤。
姜裹儿平日在她面前总是笑吟吟的,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一旦认真起来,谁也糊弄不过去。
“我……我只是太担心你。”
“我也愁呢。”
姜裹儿叹了口气,低头揪了揪人偶的鼻子。
“本来想着,生一个便够了。”
“谁料这三个小讨债鬼,排着队来找我。”
“裴让之真是个祸头子,都怪他,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旁边的绿漪听得不是滋味,急忙垂下头,眼眶却隐隐泛红。
薛令仪知道舜舜是想故作轻松,宽她的心,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想起师父曾经对她讲过的医理。
女子怀胎后,体内会生出一种叫孕激素的东西,心肠会变得异常柔软,满心满眼都会扑在腹中的孩子身上。
到了临盆之际,还会分泌催产素。
哪怕明知凶险万分,许多女子也会遵循母体的本能,拼着性命去保住孩子。
这是每个母亲的本能。
薛令仪心口堵得厉害,她深知自己接下来的话太过残忍,却不得不试探。
“裹儿,若将来……我是说万一,生产时出了岔子。”
“要么保孩子,要么保你,你怎么选?”
姜裹儿嘴角的笑意滞住了。
她眼睫微微发颤,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是她和裴俨的骨血啊。
她没有任何犹豫道:“保孩子。”
薛令仪的脸顷刻间白了,“你,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嘛?”
姜裹儿扬起唇角,脸上并无半分纠结。
“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选择了他们的出生,即便我死,也理应保住他们。”
薛令仪抓住她的手腕,极为用力。
“我不许你胡说,相爷那么在乎你,你若死了,他指不定怎么……”
姜裹儿依然在笑,反过来拍了拍薛令仪的手臂。
“令仪,我没胡说。真到了那一步,你一定得帮我,拦住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