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蓝桥起了个大早。
她特意没穿素服,换了身粗布短衣,头发束得紧紧的,用一块灰布巾包了头,看上去像个寻常的乡下小子。
她先去了周伯坟前,添了把土,烧了纸,便径直往丰源栈去。
丰源栈是朔州最大的草料铺,专供军中马匹和往来商队,蓝桥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去看看,马贩子肯定离不开草料。
“老板,这草料看着不错啊,哪儿进的?”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她便堆着一脸笑:“客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紫花苜蓿,从凉州运来的,一斤八文,要多少有多少。”
蓝桥没接话,从草堆里又抓了一把,摊在掌心里,指尖拨弄着。忽然,她从碧绿的苜蓿叶中拈出几根灰白色的细茎,在指间捻了捻。
“碱蓬?”她抬头看向掌柜,“凉州可不产碱蓬”
掌柜脸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客官……客官说笑了,这就是凉州的货……”
掌柜额头渗出冷汗,眼神闪烁,心想要把这个臭小子赶紧赶出去。
就在这时,粮库门口传来一道陌生但又有点熟悉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戏谑:
“姑娘好眼力,这草料,是在下订的。”
蓝桥心头一紧,缓缓回头,特意粗着嗓子说道:“你认错人了”
耶律铮倚在门框上,一身灰扑扑的商贾短打,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转着根马鞭,与昨日集市上那身胡服截然不同。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身后站着昨天那两个随从,手按在腰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蓝桥。
只见耶律铮停止了手中转马鞭的动作,“你不用装了,蓝姑娘,你哪像小子的样子”,说罢还不忘笑两嗓子。
“叶公子,”蓝桥面色不变,手悄悄摸向袖中的铜哨,“今日在这儿遇见,真巧。”
“不巧,”耶律铮一晃一晃的走进来,“在下是特意来寻姑娘的。”
丰源栈的草料库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过度的甜腐味。
蓝桥的后背抵着粗糙的麻袋堆,耶律铮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三尺,高大的身影将门口透进来的天光遮去大半。
“蓝姑娘,”他又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过散落的干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经我了解,朔州来了个会种地的罪籍女子,起初不信,原来就是你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微微俯身,眸子在她脸上逡巡,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果然有趣。”
蓝桥屏住呼吸,她抬起眼,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叶公子既然知道我是罪籍,就该知道我只是个种地的,而您,一看便知是大人物···”
“种地的?”耶律铮低笑,忽然伸手。
蓝桥下意识偏头,那只手掠过她肩头。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伸手,扣住了蓝桥的下颌,强迫她仰起脸直视自己。
“蓝···桥?”他声音低下去,脸上无一点笑容,“我喜欢聪明人,可否愿意跟我回···我的家乡?”
蓝桥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她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您在说笑呢?我是被流放过来的,不能随意离开”
耶律铮松开手,退后一步,笑意更深:“我们还会再见的,蓝姑娘”,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
蓝桥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