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
陆尘心里默默数着,指尖的五行灵力却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终究只是练气三层的杂灵根。那点灵力渡入岩碎体内,就像往咆哮的洪流里倒一瓢水,刚碰到妖血的边缘,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丹田里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陆尘没有撤手。
道印的视野全开,他能“看见”岩碎体内的每一寸景象——暗红色的妖血像岩浆一样在经脉里奔涌,所过之处,灵力被灼得滋滋作响;而那缕属于岩碎自己的意志,正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细线,死死攥着最后的清明。
“你的血……不是要伤你。”陆尘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岩碎的耳边说,“它是被吓醒的。你在害怕,它也在害怕。你越怕它,它越疯。”
岩碎的血红瞳孔猛地一缩。
“你练了两年,是不是一直想把它压下去?”陆尘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压不住的。妖血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你越压,它反弹得越凶。你得……让它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说着,他指尖的灵力一分为五。
金、木、水、火、土,五道细如发丝的灵力,像五条小鱼,钻进岩碎体内奔涌的妖血洪流中。
轰!
妖血猛地炸开,像被挑衅的猛兽,朝着五道灵力扑去!
“唔——!”
陆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修为太弱,五行灵力在妖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眨眼就被吞掉了两道。丹田里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
“不是硬顶……”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是绕……是引……”
五行相生。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陆尘不再与妖血对抗,而是让剩下的三道灵力顺着妖血的奔涌方向流转,如水随形,如风绕石。妖血冲向左臂,水行灵力就贴在左臂的经脉壁上;妖血冲向丹田,土行灵力就守在丹田外沿……
他在做的,不是堵,而是导。
让妖血在经脉里找到一条“不伤自己”的路。
另一边,李沧海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剑骨有伤,右臂灵力运转本就滞涩,连续硬拼这么久,整条手臂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妖豹被他挑伤前爪后凶性大发,一次次扑击,他只能靠共享视野里的轨迹预判,险之又险地闪避,偶尔出剑,却再也刺不出那记又快又准的杀招。
“嘶——”
一次闪避不及,妖豹的利爪在他肋侧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白衣。
李沧海倒退两步,握剑的手在发抖。剑骨碎片的刺痛顺着经脉蔓延上来,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搅。
他看了一眼陆尘的方向。
那小子背对着他,单膝跪在岩碎身边,纹丝不动。他把自己整个后背,都交给了李沧海。
“……还真放心我。”李沧海低低骂了一声,握紧剑柄,迎向妖豹,“那就撑住。”
岩碎浑身的肌肉剧烈颤抖着,皮肤上的暗红纹路忽明忽暗,像暴风雨中摇摆的烛火。他能感觉到,那股一直想撕碎他的力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引开——像有人握住了那头疯兽的缰绳,带着它绕圈,而不是跟它角力。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被那个行商丢在青云宗山门口的那天。
行商摸着他的脑袋,跟守门弟子说:“这娃力气大,能干活,你们收了吧。他爹娘死得早,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不过话说回来,半妖血脉,你们得看紧点。”
他那时候十一岁,不太懂“半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天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干活干得好,没人夸。出了半点差错,所有人都会说:“看,果然是妖物养大的野种。”
第一次暴走,是在一个深夜。他做噩梦惊醒,发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妖气从毛孔里渗出来,把整间屋子熏得腥臭。他吓得撞破了墙,跑到后山,对着山壁又踢又打,直到天亮才平息下来。
第二天,管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二十鞭子。
“妖物就是妖物,拴着点!”管事把鞭子扔在他脚边,吐了口唾沫,“再发疯,就滚出青云宗!”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压制。
拼命压制。白天干活,夜里打坐,把所有的妖气都往血脉深处压。压得越狠,妖血越暴躁;妖血越暴躁,他越恐惧……
直到今天,有人告诉他:不用压。
“你……”岩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帮你和它,讲和。”陆尘咧嘴一笑,嘴角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有点狼狈,“你叫岩碎,对吧。我姓陆,叫陆尘。他——”他偏了偏头,示意正与妖豹缠斗的李沧海,“叫李沧海。”
“我们队伍,还缺三个人。我看你挺合适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岩碎愣住了。
他活了十几年,听过无数种称呼——半妖、怪物、野种、肉盾。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等的语气,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我是半妖……”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不怕我哪天又暴走,把你们都……”
“怕。”陆尘很干脆,“所以我得抓紧练,练到哪天你暴走了,我也能把你按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陆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抬眼看他,“你刚才暴走的时候,宁可往山壁上撞,也没冲向那些抛弃你的人。一个连发疯都不肯伤人的家伙,我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