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廉今日休沐。
搁在从前,休沐该是阖府最松快的日子:书房里煮茶,花厅里听戏,后院晒书的晒书,扑打被褥的扑打被褥,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座宅子里就笼上了一层薄雾似的压抑,扒不开,吹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瓦上。
确切地说,是从真的二小姐回来后,府中的风、府中的气、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了一副光景。
下人们的脚步放得比从前轻了半截,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惊落了枝头的芽苞。
大户人家的奴仆,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头里的基本功。二小姐刚回来的头几天,那模样——缩着肩、垂着眼、门边有人进来她就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每一个人都读出了那当中的惶恐和不安。
作奴婢的,若讨不了主子的欢心,也排解不了主子的忧愁,那就至少要做到谨言慎行,别再添一丁点麻烦。
于是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连端茶倒水的丫头都学会了踮着脚尖走碎步,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响动惊着了二小姐,叫她越发不安。
谢氏更是当众申明过:谁若敢对二小姐不敬,轻则罚月钱,重则打发出去。
这话说得硬,可她自己比谁都更小心翼翼地陪着宋甜,说话声调柔得像三月里的柳絮,生怕重了半分就把人吹跑了。
可日子总得过。
宋甜回来,身份摆在那里,宋家二小姐,四品官家的闺女,往后要出门吃席、赴宴、见长辈、交同侪,言谈举止不能差了半分。放任她按从前乡下的习惯过日子,那是绝不可能的。
这倒不是宋家挑剔,而是世道如此。她必须学规矩、认字、习女红、通琴棋、晓书画,一切从头来。
这是一场脱胎换骨的熔炼,她像一个新生儿,不,比新生儿更难。新生儿是从一张白纸开始描画,而她身上已经有了十四年的底色,要先把那些底纹洗净,再重新落笔。
一棵已经成型的树,要想拗出期望的造型,谈何容易。
所以宋甜学得很苦。
府里给她请了女先生,管课业的、管礼仪的、管琴棋的,轮着来。
认字从《千字文》重新过,手指握笔握出了薄茧;女红从最基础的穿针引线开始,她第一回绣的兰花,叶子像韭菜,谢氏看了夸“有灵气“,背过身去却抹了眼角。
琴棋书画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首《良宵引》连弹了半个月还是断的,急得她在琴房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出来时手指头都红肿了。
同样的东西,别人用十四五年慢慢浸染,她得把日子掰开来用,一天当作一月,甚至一年来使。这种强度,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她没得选,因为是宋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决定了她必须扛起那些责任——哪怕再不喜欢、再不情愿。
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能真正帮上忙。言语上的鼓励、生活上的呵护,在繁重的课业面前轻若鸿毛。
她夜里点灯熬油写功课的时候,谢氏在门外来回踱了十几趟,最后只敢在门缝里看一眼,然后抹着泪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