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砾滚落在青石板上,细碎的响声明晰可闻。赵宇贴着窗纸,屏住呼吸,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的柄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盯着空荡荡的巷子口,鼻尖能闻到夜露混着墙根青草的腥气。
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三声轻重不一的叩击,轻、重、轻,节奏规整,落在寂静的夜里,像敲在两个人的心上。里屋的赵子安瞬间起身,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三两步就走到外屋门口,短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刃贴着门框,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他对着赵宇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守在窗边,自己贴着墙根往院门挪,布鞋踩在夯实的泥地上,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柴门缝隙里透进半片月光,能看到门外立着一个单薄的人影,穿一身紧身短打,背上没有长兵器,只有一把短剑斜挎着。那人影又敲了一遍同样节奏的叩击,指尖叩在木门上,声音不大,却足够院子里的人听清。赵宇忽然想起,上次荆云离开的时候,留过一个墨家同道的联络暗号,就是这个三长两短不对,三短一长?不对,是两轻一重一轻,正是眼前这个节奏。
“是荆云。”赵宇压低声音,对着赵子安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别动手,开门。”
赵子安愣了一下,手里的刀没有放下,慢慢拔开闩门的木栓,只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刀身藏在门后,对着门外的人影。月光落在来人脸上,果然是荆云,她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一点锅底灰,遮住了原本姣好的轮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黑夜里像寒星。她侧身挤进门缝,动作利落,没有碰到半片门板发出声响,进门后立刻对着赵子安摆手,示意他赶紧把门拴好。
赵宇已经点亮了桌上的一盏菜油灯,豆大的灯火跳了一下,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油芯燃烧的淡烟味混着桌上残留的粗茶味,弥漫在不大的房间里。荆云走到桌子边,才摘下蒙面的黑巾,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她拿起桌上赵宇剩下的半盏凉茶,一口喝干,凉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长出了一口气,身上夜行衣的布料贴身,能看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要赶回墨家据点吗?”赵子安拴好门,转身走到桌子边,手依旧按在腰后的短刀柄上,眼睛盯着荆云,目光里带着戒备,不是不信,只是现在风声太紧,任何异动都不能大意。赵宇靠在桌边,看着荆云,等着她开口,他知道,荆云冒着这么大风险连夜回来,肯定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不然不会以身犯险。
荆云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把空茶碗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咬得很轻:“我走到半路上,碰到了我们墨家的传信弟子,他说郡府今天收到了吴城吏的加急文书,吴吏上报说,有不明身份的盗贼偷了官府收缴的‘违禁典籍’,要求郡府派人协助搜捕。郡府直接派了两个人下来,不是郡里的普通捕快,是从咸阳过来,挂靠在郡府的黑冰台外围密探。”
赵宇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木纹的粗糙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黑冰台,李斯直接管辖的特务机构,专门抓像他们这样私藏禁书、传播异端思想的人,手段比地方酷吏狠辣十倍不止,地方差役都是为了完成差事,黑冰台的人,是真的能一眼就看穿你心里那点藏着的东西。
“镇口酒肆那两个生面孔,就是他们?”赵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微微用力,按进了木纹里。
“就是他们。”荆云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麻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麻布上沾着一点草屑,是走山路沾的,“我绕到酒肆后面看过,那个脸上带刀疤的,腰里藏着黑冰台特有的玄铁令牌,我隔着墙看到了一点令牌的纹路,错不了。他们跟吴吏不一样,吴吏是怕丢了官帽子着急,黑冰台的人,是冲着整个案子来的,他们不着急抓你,是想顺着线索摸到你们的藏书点,把你们一网打尽。”
屋子里一时间静下来,只有菜油灯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火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窗外的虫鸣停了,风也停了,整个镇子都陷在一种可怕的寂静里,仿佛黑冰台的密探就站在窗外,听着屋子里的每一句话。
初火窟在北坡山的深处,洞口被葛藤遮得严严实实,平时只有采药人会往那个方向走,一般差役搜山,顶多走到半山腰就停了,不会往那么深的地方去。可黑冰台的人不一样,他们会挨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藏着的东西挖出来。要是他们发动全镇的差役和农户搜山,初火窟藏不住,那里面已经攒了三十多卷竹简,还有好几卷帛书,都是两个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攒下来的,要是被搜出来,不光书烧了,两个人的命也没了,整个镇子都会被连坐。
“吴吏盘查的时候,没有发现破绽吧?”荆云抬头看着赵宇,语气里带着担忧,她这次冒死回来报信,就是因为认同两个人救书的举动,墨家本来就反对秦的苛政,更反对烧书毁文脉,所以她不能看着两个人落到黑冰台手里。
“吴吏今天上门盘问了,我用问田赋的话搪过去了,他虽然对我有点猜忌,但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暂时不会把我们怎么样。”赵宇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点窗纸的边角,往外看了看,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月光落在青石板上,泛着一片冷白,没有可疑的人影,“赵子安今天白天去酒肆看过,确实有两个咸阳口音的生面孔,跟你说的对上了,我们也猜到了可能是上面来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是黑冰台。”
赵子安坐在桌子边,手指敲着桌沿,思考着对策,木桌被敲得发出轻轻的咚咚声:“初火窟那里,除了我们三个,只有姬兰若知道,姬兰若不会泄露出去,她自己也靠着这个吃饭。现在的问题是,黑冰台会不会大规模搜山?要是他们真搜山,我们就算藏得再好,也架不住人多,迟早会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