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阳宾馆经理这样的角色,只能在隔壁的房间里等候,贵宾厅里没有太多人,周新卫、周新卫的爱人顾萍以及市政府秘书长钟建成,陈致江都是见过面的。
一个五十岁不到的中年人,坐在周新卫身侧正跟周新卫谈笑风生,陈致江猜测他应该就是夜里,与钟建炜、钟哲峰他们在紫金阁隔壁包厢用餐的锦辰地产老总沈志荣。 陈致江以前也不曾见过炜盛国际创始人之一、此时亲自担任炜盛建设的钟建炜,但见钟建成的下首那个中年人与自己年龄相当,相貌与钟建成有几分相肖,气度却更为张扬,藏青色高档西装微微敞开来,露出金光闪闪的爱马仕皮带扣,眼神也不掩锐利,也是一眼便能猜测出他是谁来。 在江省商界的地位,钟建炜肯定不是沈志荣能比的,但今天沈志荣是市长周新卫的客人,钟建炜又不能随便越过他二哥钟建成,坐到周新卫身边去,反而坐在钟建成的下首更从容自如些。 “周市长、钟秘书长……” 陈致江知道现在这个场合,有没有他的座,还要看周新卫的心情,先走上前去打招呼。 “我们刚才也赶巧聊到白酒市场以及各地酒厂改制问题,钟秘书长说你也在南都,就把你找过来问一问颐春酒厂的改制进展,还有在引进外部资本方面,你们有怎样的考虑?” 周新卫似乎忘了有顺带让韩桐过来这茬事,指向沈志荣下首的空位,示意陈致江、李玲玲坐下来回答他的问话。 “爸,我跟钟倩先回学校了,再迟宿舍门就要关了。” 周晓棠、钟倩已经不再是什么事都不懂的天真小女孩子,彭晋康与钟哲峰刚才在楼下的对话,恰到好处的传过来,她们即便不知道细节,也能感到气氛的微妙凝重。 钟倩没有傻乎乎问韩桐怎么没有过来;周晓棠看时间差不多,就想跟钟倩先离开。 还站在一旁的彭晋康忙说道:“我跟小刘送一下晓棠、钟倩。” “这个点,正好还有5路公交车直接到我们校北门。”周晓棠说道。 “这么晚上,坐公交车不安全,让小刘送一下。”顾萍说道。 “要是在南都坐公交车都不安全,这不是打爸他们的脸吗?”周晓棠理都不理她妈的建议,转头喊钟倩,“钟倩,我们走!” 顾萍噎在那里,也只能冲着周新卫抱怨两句:“现在一个个翅膀都长硬了,不把我们当回事了,都是你惯的。” 其他人知情识趣闭嘴不搭腔,钟哲军还想着说他刚好也要回学校,可以陪周晓棠、钟倩一起走,这时候也沉默着没有提出来。 钟哲峰暗感刚才他与彭晋康在楼梯口一唱一和,可能有些着痕迹了,有些弄巧成拙了。 周新卫也没有搭理妻子的抱怨,转过头看向陈致江,说道:“颐春酒厂第四季度市场销量如何,应该能够盈利吧?酒厂的改制方案有没有新的变动?” 陈致江稍作沉吟,坐直身子思虑说道: “第四季度跟春节历来都是白酒销售旺季,今年第四季度的销售表现也算稳定,单盈利也没有问题,但核算02年,亏损面可能比去年还略有放大。至于改制方案,酒厂班子暂时没有提出大的修改……” 说到这里,陈致江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咬牙说道, “南都的经销商财务出现了一些问题,没有办法很好推动熙春酒在南都的销售——韩桐在海阳几次策划都极其出色,而今年夏季以来,金牛商业将连锁便利门店扩张到南都来,韩桐日常也在南都学习、创业,我就想着韩桐倘若有兴趣接手颐春酒在南都的代理权,或许对酒厂开拓市场有较大的办法。今天主要是因为这个缘故,约了韩桐以及星海的袁学军见面,韩桐对酒厂改制,提了一些意见。” 周新卫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问道:“他提了什么意见?” “韩桐建议酒厂改制,能更大放开外部资本进入的窗口,市里保证控股即可,管理层持股需要实际出资,还有就是酒厂改制后能彻底按照股份公司的规范运作,希望主管部门尽可能减少行政干扰。”陈致江说道。 韩桐狂妄到连周新卫相召都吝啬见一面,陈致江竟然死心不改,真就将韩桐提的那些建议转述给周新卫听,钟建成、钟建炜乃至沈志荣都大感意外的盯着陈致江,心说韩桐年轻气盛,没有挨着社会的毒打,你他妈都四十出头的人,有家有业,玩什么个性? 钟哲峰这一刻也完全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 他要的大获全胜是陈致江能识抬举,借着这次钟家为他搭的梯子,麻溜的爬过来,叫韩桐、袁学军这些乐色知道谁才是海阳的天、谁才是海阳的地。 现在算什么意思? 韩桐狂妄到毫不理睬市长周新卫的召见,陈致江还偏偏要提韩桐,来堵市长周新卫的心,彰显他桀骜不驯的性格,彰显他不是钟家威逼利诱能拉拢的人? “没有张屠户,我们就得吃带毛猪了?” 周新卫没有去管他人的神色,皱着眉头盯住陈致江看了有两秒钟,缓缓说道, “颐春酒厂改制,始终还是要以酒厂领导班子以及市经贸委同志的意见为主,外部有益意见亦可参考——好了,你回去后,记得把我的意见反馈给葛同厂长。” 陈致江内心深处没有桀骜不驯的痛快淋漓,心如坠冰窖,知道周新卫这话不仅给颐春酒厂改制定了调,同时也对他宣判了死刑。 他不管内心如何不甘,此时也只能站起来告辞,有些失魂落魄坐上酒厂的面包车离开海阳宾馆。 李玲玲作为颐春酒厂销售科副科长,没有资格单独留在海阳宾馆,暂时只能跟随陈致江坐车离开,但将陈致江的失魂落魄看在眼底,心里却也没有什么得意跟幸灾乐祸。 陈致江的工作能力及热情,她这些年都是看在眼底,她毕业分配进入酒厂八九年,也可以说是陈致江带出来的。 背叛可以说是无奈的选择,但想到某人所说“海阳谁都翻不出周新卫与钟家的天”,在这一刻得到验证,她内心所剩的也仅是庆幸。 却是面包车刚驶出海阳宾馆两三分钟,陈致江的手机跳进来一条短信,李玲玲见陈致江看过短信后脸上露出吃惊跟迟疑的神色,片晌后示意司机靠边停车将他放下来: “李科长,你先随李师傅回海阳去,我临时有点事要在南都再留一天!” 李玲玲满心狐疑,但见陈致江拿起塞满换洗衣服的背囊,拦下一辆出租车就扬长而去,完全猜不到会是谁给陈致江发那条短信,令陈致江改变主意要在南都多留一宿。 这一刻,李玲玲却没有拿起手机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