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应了一声,洗了把脸,嘴里叼着半块玉米饼,就跟李二猴往镇上去。
苏晚飘在他旁边,红袖子一甩,就把头顶的太阳给挡住了,凉丝丝的。
“还是我媳妇好。”周恒嘿嘿笑。
“就你嘴甜。”苏晚戳了戳他的脸蛋,眼睛弯成月牙。
李二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大白天的就腻歪,注意点影响。我还在这呢。”
“你可以走另一边。”周恒说。
“我才不,师父让我盯着钱。”李二猴摸了摸兜里的铜板,按得紧紧的,“你俩一上街就买零嘴,上次买糖葫芦花了仨铜板,师父又说我去赌钱。”
三个人说笑着就到了纸扎铺门口。
这家铺子他们常来,香烛黄纸都是在这买的。
铺老板姓陈,手巧,扎的纸人纸马跟活的一样,人也和气,每次来都给他们塞块糖。
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味。柜台上摆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柜台后面没人,一个穿绿布小袄的小丫头踮着脚,正趴在柜台上扎纸花,梳着两个圆圆的丫髻,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粉纸在她手里翻了两下,就成了一朵活灵活现的桃花。
听见脚步声,小丫头抬起头,看见苏晚,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又有点不好意思,捏着纸花小声喊:“晚姐姐。”
她说着就从柜台后面飘了出来,脚没沾地。
李二猴一开始还笑着跟周恒说:“这小丫头长的真俊,陈老板家亲戚啊?以前没见过。”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小丫头脚不沾地飘着,脸“唰”一下就白了。
“鬼~~!”
李二猴嗷一嗓子,蹦起来老高,直接爬到了柜台上面,抱着个算盘就喊,爬得太急,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小丫头被他喊得一哆嗦,手里的纸花都掉了,扁着嘴往柜台后面缩,眼眶一下就红了:“我、我不害人的……”
“二师兄你下来,别吓着人家。”周恒哭笑不得,拉了拉他的裤腿。
“我不下去!她飘着!”李二猴抱着柜台柱子不撒手。
苏晚飘过去,没靠太近,蹲下来跟小丫头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别怕,他胆子小,不是故意凶你。”
小丫头抬眼看她,又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这小丫头叫小桃,是陈老板的闺女,去年得天花没的,才十一岁。
陈老板就这一个闺女,舍不得,照着她生前的样子扎了个纸人,天天放在铺子里,头七那天,小桃真的附在纸人上醒了。
苏晚跟她认识,也就这两个月的事。
头一回苏晚自己来买香,小桃躲在货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她死了快一年,头一回看见跟自己一样的“人”,又想出来又怕。
苏晚没凑上去吓她,临走的时候,用桌上的彩纸折了朵小纸花,放在柜台上。
第二回去,小桃就敢站在柜台后面了,给苏晚端了杯凉白开~虽然她俩都能不能喝,但小桃觉得应该这样做。
一来二去,两“人”才熟了。苏晚死的时候也是孤零零的,知道一个人飘着是什么滋味,平时没事就过来坐坐,给小桃讲讲外面的事。
“怎么了这是?”陈老板掀着帘子从后院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子桂花糕,看见李二猴在柜台上蹲着,就笑,“二猴啊,快下来,这是我家小桃,不害人。”
“陈老板,她、她是......”李二猴话都说不利索。
“是我闺女。”陈老板把碟子放下,叹了口气,“去年天花走的,舍不得我,留下来陪我看铺子。”
他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纸花捡起来,拍了拍灰,眼神软得很:“她乖得很,白天就在铺子里扎纸花,连门槛都不往外迈一步,生人来了她就躲起来,今天是看见苏姑娘,高兴了才出来的。”
李二猴抱着算盘,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小桃躲在苏晚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看见他看过来,又赶紧缩回去。
就这么个小不点,声音软乎乎的,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哪有半分鬼的凶样子?
李二猴自己都觉得刚才那一嗓子有点丢人,磨磨蹭蹭从柜台上下来,挠着头:“对不住啊小妹子,我、我这条件反射,没吓着你吧?”
小桃摇摇头,声音小小的:“没事……我刚出来的时候,也吓着过买东西的爷爷。”
陈老板拿了块桂花糕递给李二猴:“尝尝,小桃今早蒸的,甜得很。”
李二猴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
他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场面静了一秒。
周恒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李二猴脸一红,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就亮了,糯叽叽的,桂花香直钻鼻子,甜而不腻。
他一边嚼,一边偷偷看小桃,小桃正低头扎纸花,指尖翻得飞快,一点要害人的样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