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千米,死寂炼狱。
苍玄被困这座无间牢笼的第六个月,第二十五日。
清晨的寒意透过厚重钢筋混凝土,浸透C区每一间囚房。惨白长明灯昼夜不熄,剥离昼夜边界,碾碎时间概念,囚禁在这里的所有人,终究都会沦为麻木度日的行尸走肉。
门锁忽然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响动。
不是老王每日送餐时那种干脆利落、转瞬即逝的开合声,而是齿轮咬合、磁锁解锁,层层桎梏逐一卸下的厚重闷响。迟缓、肃穆,像冥界判官落下的宣判槌,直白昭示着——今日不同往日。
卫生间内,四岁的幼童正低头刷牙。细碎的白色泡沫糊满唇角,柔软的黑发被睡乱,一撮撮高高翘起,活像只惨遭电击、炸毛的小刺猬,褪去所有城府,难得露出孩童该有的稚嫩模样。
苍玄握着牙刷的小手微微一顿,漆黑瞳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他对这间囚笼里所有声音早已烂熟于心,从安保换岗的脚步声,到排气扇转速变化的嗡鸣,乃至研究员高跟鞋踩踏地板的节奏,无一不刻在脑海之中。而方才的开门声,专属最高权限,仅沃尔科夫与极少数顶层人员能够动用。
他慢条斯理吐出泡沫,随手用手背擦干净唇角,脑袋微微探出卫生间。
门口不止有每日准时送餐的郑叔。
金丝眼镜男人身形僵在原地,身后伫立两名通体裹挟阴沉戾气的黑衣人。二人身形魁梧,周身气场冰冷刺骨,周身缠绕的黑气浓郁到近乎实质,和阿念此前再三警示他远离的高危狩猎者别无二致。绝非安保队长阿列克谢那种尚有底线的普通人,他们的双手,沾满无数实验体的鲜血。
心跳极快地乱跳一拍,可苍玄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稚嫩的小脸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他将牙刷稳稳放回水杯,动作规整从容,随即扬起一张软糯无害的小脸,奶声奶气发问:“郑叔,今天早餐是什么呀?”
这是他习惯性的伪装,也是绝境之中,用来麻痹敌人、稳住自身心态的缓冲手段。
往日里总会温和回应、偶尔偷偷给他加餐的郑叔,此刻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镜片折射惨白灯光,遮住眼底大半情绪,可苍玄依旧精准捕捉到那一层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不是漠视,不是厌恶,更不是忌惮,而是沉甸甸、无处安放的愧疚。
苍玄心底悄然复盘,同步更新人物评级。
原本归类于【中立可拉拢】的郑叔,被他直接划入【可杀】名单。
沃尔科夫是彻头彻尾的科学疯子,行事偏执疯狂,喜怒无常,善恶对错从未入过他的眼里。与疯子博弈无需讲道理,无需谈人性,你只需提防他的疯狂即可。
但郑叔截然不同。
他是心智健全、三观完整的成年人,他清清楚楚知晓即将发生什么,明白接下来要将一个四岁孩童送进屠宰场般的实验室,也清楚此举何其残忍,心底滋生的愧疚便是最好的证明。
明知何为恶,偏爱行恶事。清醒的帮凶,远比失控的疯子,更加卑劣可恨。
“是博士要见我,对吗?”苍玄主动迈步,走到郑叔面前,小小的身子仰头直视对方。
郑叔喉结剧烈滚动,嘴唇颤动数次,到了嘴边的劝慰与歉意,最终尽数咽回腹中,只僵硬地点了下头。
“那就走吧。别让博士等急了。”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苍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平稳规整,仿佛不是被押往夺命实验台的囚徒,而是前去赴一场既定约会的成年人。
四人一前一后,穿行在空旷死寂的长廊之中。惨白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将四道影子拉扯得狭长扭曲,层层交叠。单调沉闷的脚步声嗒嗒作响,回荡在空旷走廊,宛如远古送葬队伍的哀乐,敲在人心之上。
苍玄目不斜视,全程未曾回头,心底默默计数步数。
C-17囚房至顶层专属实验室,总计一百六十三步。对比前往D区的路线,多出二十六步。
他同步在脑海三维沙盘里更新路线,标记沿途十七处监控死角、六道门禁权限节点、三处安保换岗空窗期。他早已熟记整片地下实验室的布局,重复记录看似多此一举,却是爷爷教给他的保命法则。
绝境困局里,当你迷茫无措、恐惧难安时,就去做你最擅长、最熟悉的事。稳住心神,方能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