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把造纸坊的事讲完之后,又补了一段。
“造纸坊开起来之后,纸造出来了。第一批纸出来那天,我拿着纸去了镇上最大的纸铺。纸铺掌柜姓吴,叫吴德贵。我把纸往柜台上一搁,说‘吴掌柜,你看看这纸’。吴德贵把纸拿起来翻了一遍,在手里抖了抖,又凑近闻了闻。他说‘纸是好纸。细腻,白净,不洇墨。但我不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们收了别家的纸,不能收你们的’。”
方岩把树枝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我琢磨了一下。纸铺不收,我们就自己卖。怎么卖?办文会。文会榜首五百两。参赛的人自己带纸来。我们的造纸坊送纸过去。文会上用的纸,全是我们的。这样一来,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纸好。”
文会定在五月初五。地点是陈府宅院。陈老爷是个读书人,年轻时也考过功名,后来没考上,回家继承家业。他对读书人有几分敬重,听说方岩要办文会,借宅子没犹豫,还多借了两间偏厅给参赛的人歇脚。
那天来了不少人。镇上的读书人、附近几个村的秀才、还有几个外地来的举人。镇上饭馆的厨子被请来掌勺,院里的石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几个小孩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评委是李前翰林和陈老爷。李前翰林是退休的老翰林,在镇上威望高,说话有分量。陈老爷是宅子的主人,也是读书人出身,当评委合情合理。
本来没请贾学政。
贾学政是镇上管科举的学官,姓贾,名学政,名字跟官职混了,镇上人叫他“贾学政”,反倒把他本名忘了。他管着镇上科举的事,读书人见了他都得喊一声“学政大人”。他来了之后,非要当评委。李前翰林朝陈老爷看了一眼。陈老爷说“学政大人愿意当评委,是文会的荣幸”。贾学政就坐上了评委席。
他手底下有个学生叫白皓。白皓二十出头,长得白净,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贾学政想捧白皓当榜首。白皓写了一篇文章,通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读起来朗朗上口。李前翰林看了之后说“文章还行,但缺了点东西”。贾学政不服气,说“缺什么”。李前翰林说“缺风骨”。贾学政说“什么叫风骨?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就是风骨”。两个人争了几句。李前翰林没有继续争,把白皓的文章搁在一边。
方岩他爹方瑾也写了一篇文章。方瑾在李前翰林那儿读了半个月书,文章比从前扎实了不少。他写的是镇上春耕的事——老农赶牛下田,牛走不动,老农拿鞭子抽了两下,牛还是走不动。老农蹲下来一看,牛蹄子陷在泥里了。老农把牛蹄子拔出来,牵着牛绕了一段路,牛走得稳稳当当。文章最后写了一句——“治事如治田,急不得。急则陷,缓则通”。李前翰林看了之后说“这篇好。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