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学引灵纹学到第三遍时,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阵法很不讲道理。
同样一笔,往左偏半寸叫引灵,往右偏半寸叫散灵。
少一笔叫废阵。
多一笔叫爆阵。
而谢无恙教人的方式也很不讲道理。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你自己看。”
沈照夜盯着桌上那张阵图,额角青筋跳了跳。
“大师兄。”
“嗯。”
“我要是自己看得懂,还需要你教吗?”
谢无恙靠在床头,身上披着白袍,左手被温扶摇缠得像半截白萝卜,脸色苍白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散。
但这并不影响他说话气人。
“我当年就是自己看懂的。”
“所以?”
“说明你悟性不如我。”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
“我才刚入门五天。”
“嗯。”
“我还没引气入体。”
“嗯。”
“你拿你二十岁斩命格的悟性来要求一个入门五天的小师弟,合理吗?”
谢无恙想了想。
“不太合理。”
沈照夜刚要松口气。
谢无恙继续道:
“所以我已经降低要求了。”
“……”
沈照夜把阵图一卷,面无表情道:
“我现在就去祖师祠堂,把自己填进去。”
谢无恙抬眼。
“路上记得避开温扶摇。”
“她会先把你拖回来泡药浴。”
沈照夜重新坐下。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惜命。
温扶摇坐在窗边磨药。
她一边磨,一边时不时抬头看谢无恙。
每看一次,谢无恙就会安静几分。
沈照夜觉得,大师兄这条命这些年没有作没,温扶摇功不可没。
“引灵纹不是让你画得像。”
谢无恙终于慢悠悠地开口。
“而是让你明白灵气为什么会顺着这条线走。”
沈照夜低头看阵图。
“因为阵纹吸引灵气?”
“错。”
“因为阵基?”
“错。”
“因为它长得好看?”
“你出去。”
沈照夜叹了口气。
“大师兄,你直接说答案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会用。”
谢无恙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阵纹不是死线。”
“是路。”
“灵气像水。”
“你画引灵纹,便是在告诉水往哪里流。”
“可水为什么会听你的?”
沈照夜沉默片刻。
“因为地势?”
谢无恙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对。”
“所谓引灵,不是强行把灵气拽过来。”
“而是让它以为,那里本就该是低处。”
“阵法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笔画。”
“是势。”
沈照夜看着那道引灵纹。
方才还像被踩过的蚯蚓。
现在却似乎隐隐变成了一条山涧。
灵气从高处来,沿着最自然的路线流向低处。
不是被命令。
是顺势。
沈照夜忽然明白了什么。
“天命也是这样?”
谢无恙看他一眼。
沈照夜盯着阵图,缓缓道:
“它并不是每一次都直接把人推到结局。”
“而是先把路铺好。”
“让你以为自己只能往那里走。”
“师父觉得自己应该填阵。”
“三师兄觉得自己应该冲出去护人。”
“四师姐觉得自己应该炼药救命。”
“他们都不是被强迫的。”
“他们只是顺着天命铺好的势,走向了同一个结果。”
谢无恙安静片刻。
“不错。”
沈照夜抬起头。
“所以我们要改的不是最后一步。”
“是势。”
“祭命纹会让所有命债汇聚到一个人身上,因为它把那个人变成最低处。”
“众生纹则要把这块低地抬平。”
“让命债不再往一个人那里流。”
谢无恙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还没笨到不可救药。”
沈照夜原本有点感动。
瞬间没有了。
温扶摇把磨好的药粉倒进瓶中。
“既然懂了,可以开始干活了?”
沈照夜问:“干什么活?”
“刻阵。”
“我?”
“嗯。”
温扶摇把一个小木盒推到他面前。
木盒里躺着十几块指甲大小的青玉片。
“这是师父刚送来的阵玉。”
沈照夜拿起一片。
“我们宗门还有这种东西?”
“祖师祠堂牌位后面抠下来的。”
“……”
青岚宗祖师若泉下有知,大概会亲自回来清理门户。
谢无恙道:
“先在阵玉上刻引灵纹。”
“什么时候能让灵气顺着纹路流动,什么时候学下一道。”
沈照夜看着那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阵玉。
“用什么刻?”
谢无恙从枕边取出一把小刀。
刀身锈迹斑斑。
刀柄还缠着破布。
沈照夜沉默。
“大师兄,这是菜刀吗?”
“以前是。”
“现在呢?”
“阵刀。”
“它知道自己转行了吗?”
“你问问。”
沈照夜握住刀柄,试着在阵玉上划了一笔。
咔嚓。
阵玉裂了。
温扶摇在旁边记下一笔。
“第一块,死于刀法不稳。”
沈照夜:“……”
他重新拿起第二块。
这一次,他放慢动作。
刀尖刚刚落下,阵玉表面便出现一道裂纹。
啪。
碎成两半。
温扶摇继续记录。
“第二块,死于过度自信。”
沈照夜忍无可忍。
“四师姐,你能不能不记?”
“不能。”
“为什么?”
“将来写病案。”
“我这是病?”
“手不听脑子的话,也算。”
谢无恙低低笑了一声。
沈照夜看向他。
“大师兄,你笑什么?”
“没有。”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伤口疼。”
“伤口在手上。”
“牵连到嘴。”
温扶摇抬头。
“这种病症很少见,可以治。”
谢无恙嘴角立刻放平。
沈照夜心情好了许多。
他拿起第三块阵玉,重新落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阵纹画完整。
而是闭上眼睛,回想谢无恙刚才说的话。
灵气像水。
阵纹是路。
不是把水拽来。
是让水以为那里本就该流向这里。
他试着把眼前的阵玉想象成一片山地。
刀尖落下的地方,是山谷。
阵纹的每一道弯曲,都是引导水流的坡度。
他慢慢刻下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阵玉没有裂。
一道极淡的青光从纹路中亮起。
屋内原本散乱的灵气,竟真的有一缕被缓慢引了过去。
沈照夜眼睛一亮。
“成了?”
咔。
阵玉裂成三块。
温扶摇低头记下:
“第三块,死于得意太早。”
沈照夜:“……”
谢无恙却道:
“继续。”
“刚才那一笔是对的。”
有了第一次成功,后面便不再毫无头绪。
沈照夜一连毁了九块阵玉。
第十块终于完整保留下来。
青玉片上,一道细小阵纹泛着微光。
灵气如同细流,沿着纹路缓慢流转,最终停在中心一点。
温扶摇凑近看了看。
“能用。”
沈照夜放下刀。
手指都在发抖。
他不过刻了一道最基础的引灵纹,却觉得比跟三十七名邪修打一架还累。
谢无恙接过阵玉,仔细看了片刻。
“还行。”
沈照夜怀疑地看着他。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埋。”
“埋哪里?”
“练剑坪。”
谢无恙将阵玉放回他手里。
“今日要先做第一件事。”
“什么事?”
“让青岚宗所有人,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站进众生纹的位置。”
沈照夜握着阵玉。
“也就是说,要先让他们愿意参加护宗演练。”
“嗯。”
“师父已经答应了吗?”
谢无恙抬眼看向门口。
“他来了。”
话音刚落,竹屋门被人推开。
顾怀山背着手走进来。
他看上去仍旧是一副穷酸掌门模样,袖口沾着草屑,腰间酒葫芦空空荡荡。
身后跟着陆青檀。
陆青檀手里拿着账本,神情比顾怀山还严肃。
“小七。”
顾怀山道:
“你要的事情,为师已经安排下去了。”
“怎么说的?”
“青岚宗近日邪修频扰,护山阵虽已显灵,但弟子不可懈怠。”
“因此,从今日起,全宗进行七日护宗演练。”
“所有弟子按阵位巡守。”
“不得缺席。”
沈照夜松了口气。
“他们信了吗?”
顾怀山摸了摸胡子。
“自然信了。”
陆青檀在旁边补充:
“因为师父说,参加演练的弟子每日多发一个馒头。”
沈照夜沉默。
顾怀山也沉默。
谢无恙道:“很有青岚宗特色。”
陆青檀看向他。
“大师兄若参加,也有一个馒头。”
谢无恙问:“肉馅?”
“白面。”
谢无恙闭上眼睛。
“伤还没好。”
沈照夜差点笑出声。
陆青檀走到桌边,看见那堆碎裂的阵玉。
她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这些阵玉……”
顾怀山立即看向窗外。
“今日天气不错。”
陆青檀缓缓转头。
“师父。”
“嗯?”
“祖师牌位后的镇灵玉,是你抠的?”
顾怀山严肃道:
“宗门有难,祖师在天有灵,必不会介意。”
陆青檀微笑。
“祖师介不介意我不知道。”
“但二十七块阵玉,市价一百三十五枚下品灵石。”
顾怀山的表情僵住。
陆青檀继续道:
“其中十块已经碎了。”
沈照夜默默将碎片往袖子里藏。
陆青檀温柔地看向他。
“小师弟。”
“在。”
“碎片也要留着。”
“可以磨成粉,掺进低阶阵墨里。”
沈照夜立刻把碎片全部放回桌上。
“二师姐勤俭持家,令人敬佩。”
陆青檀叹了口气。
“不是勤俭。”
“是再不持家,青岚宗便只能全宗喝风。”
她合上账本。
“演练已经开始。”
“不过弟子们都在问,为什么这次阵位安排如此古怪。”
“练剑坪、灵田、药庐、山门、饭堂、后山小路,每一处都要有人站。”
“看起来不像普通防守阵。”
顾怀山看向沈照夜。
“你要怎么解释?”
沈照夜想了想。
“说这是大师兄排的。”
谢无恙睁开眼睛。
“为什么?”
“因为全宗都知道大师兄不靠谱。”
沈照夜道:
“阵位古怪,正好符合大家对你的认知。”
谢无恙盯着他。
“我忽然觉得你该泡药浴。”
温扶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