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练剑坪,比往常安静很多。
七十二个阵位全部亮起。
弟子们按照三才阵站好。
外门弟子在内侧,修为高一些的内门弟子在外侧,亲传弟子分别镇住四方。
顾怀山站主峰位。
陆青檀站账房位。
温扶摇站药庐位。
贺云舟站练剑坪中央。
沈照夜站在阵图最前方,脚边放着命债簿。
远处后山竹屋里,断尘剑压着那张欠条。
剑未出鞘。
但沈照夜知道,它一直在震。
很轻。
很细。
像一只沉睡十年的兽,在梦里闻到了血味。
谢无恙没有站进阵中。
准确说,是被温扶摇强行按在竹椅上,摆在练剑坪边缘。
竹椅四角贴了禁行符。
背后插了三根银针。
左手被重新包好。
右手边还放了一碗黑得像锅底灰的药。
谢无恙看着那碗药,沉默了很久。
温扶摇平静道:
“喝。”
谢无恙道:“现在要起阵。”
“所以更要喝。”
“喝完可能影响判断。”
温扶摇看着他。
“大师兄,你现在最大的判断错误,就是觉得自己还能判断。”
沈照夜站在阵图前,忍不住点头。
“四师姐说得对。”
谢无恙看向他。
“小师弟。”
“在。”
“你现在很像叛徒。”
沈照夜一本正经。
“大师兄,我这是弃暗投明。”
陆青檀在旁边翻账本。
“大师兄若不喝药,旧伤压制失败,导致分劫中断,按损失估算,至少浪费阵玉七块、镇魂药粉三份、弟子晚饭馒头七十二个。”
谢无恙:“……”
顾怀山补刀:
“还有老夫酒钱。”
谢无恙端起药碗。
“我喝。”
林小鱼站在阵位里,小声问许青禾:
“许师姐,大师伯是不是很怕二师叔记账?”
许青禾低声道:
“全宗都怕。”
林小鱼认真点头。
“那二师叔比邪修厉害。”
陆青檀微笑着看过去。
林小鱼立刻站直。
“我准备好了!”
沈照夜差点笑出来。
笑意刚浮起,命债簿忽然一热。
他低头看去。
纸页缓缓翻开。
【七日分劫。】
【第一日。】
【灭门劫残响之一:山门血阶。】
【原定十年前,青岚宗山门破,外门弟子先死。】
【残响未散。】
【今夜将回。】
沈照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山门血阶。
外门弟子先死。
这不是命债。
这是已经发生又被谢无恙强行斩断的“本该发生”。
它没有真正降临,却以残响的形式,被压在地宫剑骨上十年。
如今剑骨松动,残响就要重新浮出来。
顾怀山看见他的脸色,沉声问:
“第一缕是什么?”
沈照夜抬头。
“山门血阶。”
练剑坪上,许多外门弟子脸色变了。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护宗演练”。
习惯了三才阵。
习惯了疼。
甚至习惯了林小鱼拿馒头当战旗。
可“山门血阶”四个字,还是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因为他们都知道青岚宗的山门。
那条石阶平日里很旧。
下雨时会长青苔。
林小鱼常常抱着馒头坐在第三十七阶上晒太阳。
许青禾每日清晨会从那里扫落叶。
陈旧被救回来之后,也曾坐在那里发呆。
那是青岚宗最普通、最熟悉的地方。
可此刻命债簿说——
山门血阶。
原定十年前,外门弟子先死。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
“各位同门。”
他的声音传遍练剑坪。
“今晚分的不是普通命债。”
“是十年前青岚宗本该发生的灭门劫残响。”
“你们可能会看见一些画面。”
“山门被破。”
“同门倒下。”
“自己死去。”
“那些不是真的现在。”
“是十年前被斩断的旧命。”
“它会吓你。”
“会让你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也会让你觉得站在阵里没有用。”
他停了一下。
“记住。”
“不管看见什么。”
“喊身边人的名字。”
“别一个人撑。”
“别闭眼。”
“别往前冲。”
“喊名字。”
“把自己从旧命里拉回来。”
贺云舟听到这里,抬头看了沈照夜一眼。
别往前冲。
这话显然也是说给他听的。
他握着照胆剑,没有拔。
只是沉声重复:
“所有人听见没有?”
“看见幻象,喊身边人的名字!”
弟子们齐声回应:
“听见了!”
林小鱼举手。
“小师叔!”
沈照夜看向他。
“怎么了?”
“如果我吓得忘记许师姐名字怎么办?”
许青禾无奈地看他。
沈照夜认真想了想。
“那就喊馒头。”
林小鱼眼睛一亮。
“这个我记得!”
顾怀山扶额。
陆青檀低头记了一笔:
【林小鱼阵前精神稳定方式:馒头。】
谢无恙靠在竹椅上,低声笑了一下。
温扶摇立刻看他。
“大师兄,药很好笑?”
谢无恙闭嘴。
沈照夜抬手,将第一块引灵玉按入阵图。
“起阵。”
轰。
练剑坪上的二十四组三才阵同时亮起。
青色阵光从每一个弟子脚下升起,沿着地面阵纹流向主阵。
然后,从主阵一路延伸到祖师祠堂。
祠堂地底传来一声低沉回响。
像沉睡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照夜闭上眼。
阵链顺着地宫外层向下探去。
那截剑骨仍旧镇在逆命阵深处,被暗红命债缠绕。
今天他们不碰剑骨本身。
只从剑骨周围剥下一缕残响。
很小的一缕。
像从沉重血海里舀出一滴水。
可当那一缕残响被引上来的瞬间,整座练剑坪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风变冷。
天色变暗。
山门方向,忽然响起了十年前的厮杀声。
不是现在的声音。
是旧命残留的回声。
“破阵!”
“先杀外门!”
“一个不留!”
练剑坪上,许多弟子脸色瞬间惨白。
林小鱼脚下阵光一晃。
他眼前的练剑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山门石阶。
血从第一阶流到第三十七阶。
他看见自己坐在那一阶上。
怀里的馒头掉在血里。
山门外,邪修持刀走来。
那把刀比他整个人还长。
林小鱼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忘了许青禾的名字。
也忘了小师叔刚才说的话。
只看见血一点点爬到脚边。
邪修举刀。
刀光落下。
就在这一瞬,旁边有人用力抓住他的手。
“林小鱼!”
许青禾的声音像一根绳,把他从血里拽了出来。
林小鱼猛地喘息。
眼前仍旧是练剑坪。
许青禾站在左侧,陈旧站在右侧,两人都牢牢抓着他。
林小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馒头!”
许青禾愣了一下,立刻明白。
“在!”
“馒头还在!”
陈旧也低声道:
“你也在。”
林小鱼哭着点头。
“我在。”
“我在。”
这一喊,他脚下摇晃的阵光重新稳住。
不只是他。
越来越多弟子被卷入旧命残响。
有人看见自己被邪修按在山门石阶上。
有人看见同门倒在身前。
有人看见自己求救却无人回应。
有人看见顾怀山战死。
有人看见整个青岚宗被火烧成废墟。
残响不是攻击身体。
而是在攻击他们的心。
让他们相信——
青岚宗本来就该灭。
他们本来就该死。
现在活着,只是偷来的。
偷来的东西,总要还。
“赵明!”
“我在!”
“陈旧!”
“在!”
“许师姐!”
“我在!”
“贺师叔!”
贺云舟站在练剑坪中央,声音像剑一样落下。
“我在!”
他的声音一响,练剑坪上的剑意顿时稳了一分。
可下一瞬,贺云舟自己也被旧命残响卷入。
他看见了山门。
看见十年前的青岚宗。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
握着照胆剑,站在山门后面。
外门弟子一个个倒下。
他想冲出去。
想拔剑。
可脚下像被钉住。
他听见有人在哭。
有人喊:
“三师兄,救我!”
他猛地拔剑。
照胆剑出鞘。
可剑刚拔出,眼前画面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