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死局破开的第一天,全宗瘫了。
是真的瘫了。
练剑坪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
外门弟子抱着剑鞘睡。
内门弟子抱着阵玉睡。
林小鱼抱着馒头睡。
贺云舟坐在地上,照胆剑横在膝前,眼睛睁着,愣是坐了半夜,最后被陆青檀一句“你挡着饭堂送粥的路了”赶到旁边去。
温扶摇把所有人挨个摸了一遍脉。
摸完之后,她得出结论:
“都没死。”
这个结论非常简洁。
但很受欢迎。
顾怀山听完,当场松了一口气,差点坐到祖师牌位前哭。
陆青檀立刻提醒:
“师父,掌门仪态。”
顾怀山抬起袖子擦眼角。
“老夫没哭。”
陆青檀看着他。
顾怀山又补了一句:
“风大。”
沈照夜看了一眼晴空万里的山门。
没拆穿。
因为这一次,确实该让师父哭一会儿。
他们活下来了。
青岚宗活下来了。
山门血阶没成。
药庐白骨没成。
魔血开门没成。
掌门祭阵没成。
废物大师兄没被怨念压垮。
无名小师弟没被抹掉。
断尘剑,也没有出鞘。
第一卷死局破开的那一刻,沈照夜曾经以为自己会激动得说不出话。
可真到了那一刻,他反而很安静。
他扶着昏过去的谢无恙,看着山门前一片狼藉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
一个都没少。
后来谢无恙被抬回后山竹屋。
这次不是他自己装死。
是真睡。
温扶摇给他扎了十八针,灌了两碗药,又把他的右手和断尘剑隔开三尺,最后在竹屋门口贴了一张纸。
【病人昏睡中,禁止探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尤其禁止大师兄本人半夜醒来偷偷干活。】
沈照夜觉得这张纸很合理。
但他没想到,温扶摇连谢无恙昏睡都不放心。
她又在窗户上贴了一张:
【禁止爬窗。】
床底贴了一张:
【禁止藏剑。】
竹屋屋顶贴了一张:
【禁止从屋顶逃跑。】
最后连竹椅上都贴了一张:
【禁止晒太阳。】
沈照夜站在竹屋门口,看着满屋封条,沉默片刻。
“四师姐。”
温扶摇正在给药炉扇火。
“嗯?”
“你这是治病,还是镇妖?”
温扶摇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
“……”
沈照夜竟无法反驳。
谢无恙昏睡的第二天,青岚宗开始收拾烂摊子。
众生纹成了十成之后,并没有消失。
它像一张看不见的青色网,藏在护山阵、练剑坪、药庐、账房、山门石阶和祖师祠堂之间。
每个人脚下都有一缕极淡阵息。
平日看不出来。
但只要有人站入阵位,整座宗门就像会呼吸一样,缓慢亮起。
顾怀山看着这张阵图,看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祖师要是看见,应该会骂我们乱改阵。”
沈照夜问:
“骂完呢?”
顾怀山摸着掌门令上那道裂纹。
“骂完估计会把剩下没改好的地方补上。”
青岚宗祖师留下的门规是“活着回来”。
能让弟子活着回来的阵,祖师再嫌弃,也会认。
陆青檀重新整理全宗账册。
这一整理,整理出了很多让人痛心的东西。
比如第一卷死局七日分劫期间,阵玉消耗二十七块。
镇魂药粉八斤。
凝血草三百株。
馒头七百二十个。
顾怀山私藏酒一坛被没收。
封灵符破损四十三张。
谢无恙药费新增一笔。
沈照夜精神损失没有补贴。
沈照夜对最后一条很不满。
“二师姐,我好歹差点被天命抹掉。”
陆青檀头也不抬。
“精神损失可以记。”
沈照夜眼睛一亮。
“能发灵石?”
陆青檀温柔道:
“记欠宗门。”
沈照夜:“?”
陆青檀翻开账本:
“被天命抹除期间,你损耗命债簿灵气、掌门令灵气、师父指尖血、全宗弟子阵息,大师兄还疑似违反欠条未遂。”
她抬头一笑。
“按账算,你欠大家一次。”
沈照夜沉默了。
果然青岚宗没有白来的灵石。
一切感动都会变成账。
谢无恙昏睡的第三天,林小鱼带着馒头来探病。
他没进竹屋,只蹲在门口,小声问:
“四师叔,大师伯什么时候醒?”
温扶摇说:
“不知道。”
林小鱼有些失望。
“那他醒了能吃馒头吗?”
温扶摇想了想。
“最好先喝药。”
林小鱼立刻把馒头收回怀里。
“那等他喝完药再给。”
沈照夜坐在竹屋门槛上,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很宝贝你的馒头吗?”
林小鱼点头。
“宝贝。”
“那还舍得给大师伯?”
林小鱼想了想,很认真道:
“因为大师伯也很宝贝。”
沈照夜愣了一下。
林小鱼抱着馒头,又补了一句:
“但没有馒头宝贝。”
沈照夜:“……”
这孩子的爱很真诚。
但有限。
谢无恙昏睡的第四天,贺云舟在练剑坪开了第一堂“大师兄缺席补课”。
内容是:
不许拔剑。
具体表现为,所有剑修练一整天收剑。
谁出鞘谁罚扫山门。
外门弟子们起初觉得很新鲜。
后来练到下午,所有人的手都麻了。
贺云舟却很认真。
“拔剑是本能。”
“收剑才是修行。”
沈照夜路过听见这句话,险些以为三师兄突然开悟。
结果下一刻,贺云舟又说:
“当然,如果遇到该砍的人,还是要砍。”
沈照夜点点头。
还是熟悉的三师兄。
没被夺舍。
谢无恙昏睡的第五天,温扶摇开始教药庐弟子配止血散。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割自己。
许青禾、陈旧、赵明都被拉去磨药。
林小鱼因为把清心草和断肠草放在一起,被温扶摇罚背药名。
他背得眼泪汪汪。
“清心草不等于断肠草。”
“断肠草不等于清心草。”
“不能用馒头试药。”
温扶摇满意点头。
“记住了。”
沈照夜听得后背发麻。
“四师姐,最后一句是怎么来的?”
温扶摇看向林小鱼。
林小鱼心虚地抱紧馒头。
沈照夜沉默。
算了。
不问也是一种修行。
谢无恙昏睡的第六天,顾怀山终于下令修山门。
第一卷死局之后,山门石阶裂了三十多处。
护山阵虽然稳住了,但外观看着更破。
林小鱼指着石阶说:
“掌门,仙盟来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穷?”
顾怀山看着破山门,沉默片刻。
“我们本来就很穷。”
林小鱼恍然。
陆青檀在旁边补充:
“但穷不能显得乱。”
于是青岚宗进行了严肃的门面整修。
具体包括:
把断掉的旗杆绑直。
把山门牌匾擦干净。
把“青岚宗”三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把练剑坪上那些吐血后没擦干净的地方冲掉。
把顾怀山原本打算藏起来的酒坛碎片全部清理干净。
最后一项由陆青檀亲自监督。
顾怀山全程很悲痛。
沈照夜本以为第七天能安稳一点。
至少让所有人喘口气。
可他忘了,命债簿从来不让人喘气。
第七日清晨。
谢无恙还没醒。
沈照夜刚端着一碗粥走到竹屋门口,怀里的命债簿忽然一震。
纸页自动翻开。
淡金色文字浮现。
【七日已至。】
【天律院问责令,将临。】
沈照夜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大哥,你能不能挑个饭后?”
命债簿没有理他。
下一瞬,青岚宗山门外,云层忽然裂开一道金光。
一只纸鹤从云中飞出。
那纸鹤通体金色,翅上写满细密天律符文。
它飞得不快,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意。
仿佛它不是来送信。
是来宣判。
山门前值守的外门弟子脸色一变,立刻敲响山钟。
铛——
铛——
铛——
钟声传遍青岚宗。
顾怀山几乎瞬间出现在山门前。
陆青檀抱着账册赶来。
贺云舟提着照胆剑,剑未出鞘。
温扶摇手里还拿着药杵,药粉沾了半边袖子。
沈照夜把粥放在竹屋门口,也赶到了山门。
谢无恙没有来。
他还在昏睡。
或者说,温扶摇贴了十八张封条,他想来也来不了。
金色纸鹤停在青岚宗山门上方。
它没有落地。
只是展开双翼,化作一张金色卷轴。
卷轴上,天律院三个字亮得刺眼。
随后,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响起:
“仙盟天律院令。”
“青岚宗顾怀山接令。”
顾怀山抬头。
“青岚宗顾怀山,在。”
金色卷轴缓缓展开。
“经天律院复查。”
“青岚宗七日前阵光异常。”
“逆命气息冲天。”
“命格缺漏未归。”
“疑私藏逆命者,私修禁阵,扰乱天命秩序。”
“着青岚宗掌门顾怀山,十日内携相关弟子至中州天律院问责。”
“相关弟子如下。”
沈照夜心头一紧。
卷轴金光一闪。
第一个名字浮现。
【顾怀山。】
第二个。
【谢无恙。】
第三个。
【沈照夜。】
第四个。
【陆青檀。】
第五个。
【温扶摇。】
第六个。
【贺云舟。】
青岚宗五名亲传,一个不落。
顾怀山脸色沉了下去。
贺云舟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它什么意思?”
陆青檀声音很轻:
“意思是,不止问师父。”
“它要把我们都带去中州。”
温扶摇低头看着卷轴。
“丹塔会在吗?”
沈照夜脸色不好看。
“天律院、丹塔、玄机阁,应该都会在。”
顾怀山沉声道:
“还有裴玄知。”
金色卷轴继续宣读:
“若十日内不至。”
“视为抗令。”
“仙盟可派执法修士入山。”
“封宗、拿人、查阵。”
“若有隐瞒,罪加一等。”
最后四个字落下,山门前一片死寂。
封宗。
拿人。
查阵。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戳中青岚宗命门。
他们不能让仙盟大队进山。
众生纹刚成,地宫剑骨刚稳,谢无恙旧伤未复。
若仙盟强行查阵,迟早会查到逆命阵核心。
若执法修士入山,外门弟子必然受牵连。
所以这道问责令表面上给了十日。
实际上没有选择。
他们必须去。
金色卷轴宣读完毕后,化作一枚天律院令符,缓缓落向顾怀山。
顾怀山没有立刻接。
沈照夜眼前命债簿一热。
【天律院问责令。】
【若接,十日后中州问罪。】
【若拒,三日后仙盟执法入山。】
【若毁令,裴玄知启天律笔,强行锁定谢无恙命格。】
【建议:接令。】
沈照夜低声道:
“师父,接。”
顾怀山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点头。
顾怀山抬手,接住令符。
令符入掌的瞬间,一道金光没入他袖中。
问责令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