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渡一局,青岚宗赢得不算漂亮。
至少不轻松。
韩阿水被救回来后,整个人仍旧虚弱得像一张湿纸。
温扶摇给他喂了护魂丹,又用三根银针暂时稳住离体的魂魄。
韩柳氏抱着儿子哭得几乎昏过去。
她先前哭着喊青岚宗害人。
后来又哭着给青岚宗磕头。
沈照夜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妇人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救儿子。
她不懂天律院,不懂禁阵,不懂仙盟里的弯弯绕绕。
有人告诉她,青岚宗害了她儿子。
她便跪在渡口哭青岚宗。
如今儿子活了,她又跪着哭自己错怪了人。
可错的真是她吗?
沈照夜看向被落霞渡主事暂时扣住的秦越。
秦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天律院外院弟子。
腰挂金令。
口口声声护送陈情。
实际上用一个凡人母亲的哭声,给青岚宗设局。
如果不是命债簿提前看见断魂钉,如果不是温扶摇能隔空引魂,如果不是陆青檀懂规例,如果不是贺云舟学会了“依法拦截”。
韩阿水今日一定会死在青岚宗面前。
到时候,渡口所有人都会记住一件事:
青岚宗私修禁阵,害死凡人。
哪怕日后查出真相,也晚了。
死者不会醒。
谣言不会自己闭嘴。
秦越被带走前,看了沈照夜一眼。
那一眼很冷。
没有慌乱。
也没有愧疚。
像这场局失败,只是一笔可以重新计算的小账。
沈照夜忽然意识到,秦越只是刀。
真正握刀的人,在中州等着他们。
陆青檀把落霞渡主事签押的证词、韩柳氏陈情反转记录、韩阿水苏醒后的口供、三枚断魂钉残息、秦越令符异动证明,全部分门别类封入账册。
她写得很慢。
也很仔细。
顾怀山看着她写完,低声问:
“能用?”
陆青檀合上账册。
“能用。”
沈照夜问:
“能证明裴玄知吗?”
陆青檀摇头。
“暂时不能。”
“秦越只是外院弟子。”
“他可以说自己私自办事,也可以说有人冒用天律院指令。”
“但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
她抬头,眼神很冷。
“天律院不是绝对无错。”
这句话很重要。
仙盟问罪,最难的地方不是对方证据多强。
而是对方站得太高。
天律院问你,你就低头答。
天律院定罪,你就跪着认。
可落霞渡这一局,把天律院外院弟子拖进了泥里。
哪怕只是一只鞋沾了泥,也足够让青岚宗在中州问责时多一句反问。
你们问我们有没有罪。
那你们的人,又干不干净?
贺云舟坐回云车后,整个人还绷着。
他的手一直按着照胆剑鞘。
但剑始终没出鞘。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三师兄。”
贺云舟抬头。
“怎么?”
“今天表现不错。”
贺云舟皱眉。
“什么表现?”
“依法拦截。”
贺云舟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当时差点拔剑。”
沈照夜点点头。
“但你没拔。”
贺云舟看向窗外。
云车重新升空,落霞渡在身后越来越远。
河面霞光如火。
他低声道:
“以前我总觉得,剑最快。”
“看见有人要伤人,拔剑就行。”
“可今日若我拔剑,秦越就能说我青岚宗威胁天律院弟子。”
沈照夜笑了一下。
“三师兄长脑子了。”
贺云舟转头瞪他。
沈照夜立刻补充:
“依法长的。”
贺云舟:“……”
温扶摇坐在另一侧,正在擦银针。
她脸色有些白。
韩阿水那一场救治,看似没有动血、骨、魂,但隔空取断魂钉对神识消耗极大。
谢无恙靠在软垫上,看了她一眼。
“没用自己的东西?”
温扶摇平静道:
“没有。”
谢无恙点头。
“很好。”
温扶摇看向他。
“大师兄没碰断尘?”
谢无恙:“……”
沈照夜忍不住笑。
这一车人现在互相监管得非常熟练。
谁都别想偷偷逞强。
陆青檀在旁边补了一句:
“都已记录。”
谢无恙和温扶摇同时安静了。
顾怀山坐在车厢前方,望着中州方向,眉心一直没松开。
沈照夜知道,落霞渡虽然赢了,但也意味着他们彻底进入对方的视线。
东衡驿查剑。
落霞渡喊冤。
这两局都没有真正把他们留下。
那么下一局,只会更大。
命债簿也很安静。
安静得反而吓人。
它只在纸页上留下了一行淡金色文字:
【中州外道,万众围观。】
没有更多提示。
沈照夜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万众围观。
这四个字,比断魂钉还麻烦。
断魂钉藏在肉里,可以拔。
人群里的目光,却拔不出来。
—
两日后,云车抵达中州外道。
所谓中州外道,不是一条普通道路。
而是一整片悬浮在中州仙城外的白玉长桥。
长桥横跨云海,尽头是中州北门。
桥下云雾翻涌,桥上人流如织。
各大仙门、商会、散修、仙盟弟子,皆从外道入城。
外道两侧立着高高的玉碑。
每一块玉碑上都流转着仙盟公示。
有宗门考核。
有悬赏缉令。
有丹塔拍卖。
有玄机阁论阵。
也有天律院问责通告。
云车还没落地,沈照夜便看见最中央那块公示玉碑上,浮现出一行巨大金字。
【天律院问责:青岚宗私修禁阵案。】
下面还有小字:
【涉案者:顾怀山、谢无恙、沈照夜、陆青檀、贺云舟、温扶摇。】
【问责日:三日后。】
【地点:天律院问心台。】
【旁听席开放。】
沈照夜看着最后五个字,心口沉了一下。
旁听席开放。
天律院这是打算公开审。
不是关门问责。
不是内部查案。
而是要让整个中州的人都看着。
钱老头赶着云车落到外道入口,低声道:
“诸位,到了。”
“前面云车不能进。”
“要自己走问名桥。”
顾怀山皱眉。
“问名桥?”
钱老头指向白玉长桥入口。
“喏。”
“中州规矩。”
“外来宗门入城,先过问名桥。”
“验宗名、验身份、验通行。”
他说着,看了一眼众人掌心金点。
“你们有待审标记,估计还要过照罪碑。”
沈照夜眼皮一跳。
“照罪碑?”
钱老头干笑一声。
“名字吓人。”
“其实就是查有没有重罪在身。”
陆青檀立刻问:
“收费吗?”
钱老头一愣。
“照罪不收费。”
陆青檀点头。
“那可以。”
沈照夜:“……”
二师姐,你对“照罪”是不是接受得太快了?
顾怀山付清车费时,手都在抖。
四百枚下品灵石。
还有沿途杂费。
还有被子洗涤费。
还有钱老头临时加收的“被天律院待审人员连累心理损耗费”。
最后一项被陆青檀砍掉了。
理由是:
“你一路听八卦听得很开心,不构成损耗。”
钱老头无言以对。
最后收钱走人时,还回头说了一句:
“诸位若能从天律院出来,回程还找我。”
顾怀山问:
“能便宜吗?”
钱老头假装没听见,赶着云车跑得飞快。
顾怀山叹息。
陆青檀把车费记进账册。
【中州问责路费,待日后向天律院追偿。】
沈照夜看到这一行,心里肃然起敬。
二师姐真敢想。
问名桥入口,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
掌心的待审金点太显眼。
更显眼的是公示玉碑上那几个名字。
有人看着玉碑,再看他们,低声惊呼:
“青岚宗来了。”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砸进水里。
涟漪迅速扩开。
“青岚宗?”
“就是那个私修禁阵的小宗门?”
“听说藏了逆命者。”
“哪个是谢无恙?”
“那个坐竹椅的吗?”
“坐竹椅的能是逆命者?”
“也可能装的。”
“那个少年是谁?沈照夜?”
“无籍魂是不是他?”
“旁边那个白衣女修,好像是丹塔传闻里的药骨。”
“还有魔族皇血那个呢?”
一双双眼睛看过来。
审视。
好奇。
厌恶。
看热闹。
像看一群已经被定罪、只等上台受审的人。
贺云舟握紧剑鞘。
顾怀山沉声道:
“都别乱。”
陆青檀低声提醒:
“从现在开始,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记下。”
温扶摇看向周围那些留影符。
“每一个眼神也可能被记下。”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
那就是不能输气势。
他走到谢无恙竹椅旁,低声问:
“大师兄,还撑得住吗?”
谢无恙抬眼。
“撑得住。”
温扶摇立刻道:
“他说撑得住,意思是暂时死不了。”
谢无恙:“……”
沈照夜点头。
“那就行。”
谢无恙看他。
“你倒是不客气。”
沈照夜笑了笑。
“你教得好。”
众人踏上问名桥。
桥面玉光微亮。
入口处有两名中州执事。
他们显然早收到消息,看见青岚宗众人时,并不意外。
其中一人拿出验名玉册。
“宗门。”
顾怀山上前。
“青岚宗。”
玉册亮起。
【青岚宗。】
【东境三等宗门。】
【掌门:顾怀山。】
【状态:待审。】
执事看见“三等宗门”四个字时,眼神微微一动。
三等宗门。
在中州,几乎是最末流的宗门品级。
来往不少修士听见,也露出微妙神色。
“才三等?”
“三等宗门也敢私修禁阵?”
“怕不是脑子不好。”
“也许穷得没见过仙盟规例。”
沈照夜听着这些话,心头火起。
顾怀山却很平静。
“三等宗门。”
“能入城吗?”
执事顿了一下。
“能。”
顾怀山点头。
“那便写。”
陆青檀在旁边轻声道:
“师父答得不错。”
顾怀山低声道:
“老夫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穷也能当盾。”
三等宗门怎么了?
三等宗门也是仙盟登记宗门。
也有问责资格。
也有自辩资格。
执事继续验名。
“顾怀山。”
掌门令亮起。
“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