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去阅卷堂之前,谢无恙被温扶摇扎了六针。
不是治伤。
是防他乱动。
银针落在肩井、腕骨、灵台三处,温扶摇每扎一针,谢无恙的脸色就淡一分。
等第六针落下,谢无恙靠在竹椅上,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医修强行押送的病人。
沈照夜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
“四师姐,你这是治疗,还是封印?”
温扶摇把针囊合上,语气平静。
“治疗。”
谢无恙淡淡道:
“她以前也这么说。”
温扶摇看他。
“大师兄有意见?”
谢无恙闭眼。
“没有。”
沈照夜肃然起敬。
大师兄现在已经在“活着”和“嘴硬”之间学会了取舍。
这是青岚宗七日分劫以来最大的进步之一。
陆青檀则在整理今日要带去阅卷堂的文书。
申请阅卷函。
证人名单副本。
天律院昨夜送来的案由玉简。
预审记录摘录。
韩阿水案补充文书。
东衡驿验物盘副录。
问名桥照罪碑异常记录。
每一份都用纸封包好,外面贴了青岚宗自己的小印。
顾怀山看着那一摞文书,表情复杂。
“青檀。”
陆青檀抬头。
“师父?”
“老夫怎么觉得,我们不像来被问责的。”
陆青檀温柔道:
“那像什么?”
顾怀山沉默片刻。
“像来抄天律院家的。”
沈照夜差点笑出声。
陆青檀认真想了想。
“还没到那一步。”
顾怀山:“……”
这意思是以后可能到?
贺云舟站在门口,照胆剑挂在腰间。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弟子服,袖口束得很紧,看起来比平日沉稳许多。
当然,前提是忽略他手一直按在剑鞘上。
沈照夜提醒:
“三师兄,今天去阅卷堂,不是去砍卷宗。”
贺云舟皱眉。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是防他们砍我们。”
“……”
合理。
但听起来还是很三师兄。
顾怀山最后看向谢无恙。
“无恙。”
谢无恙睁眼。
顾怀山沉声道:
“白鹿镇那件事,你昨晚没说完。”
屋内安静了一瞬。
昨夜玉简最后写出“赵清辞”时,谢无恙只说了一句:
白鹿镇。
原来,是她。
之后他便不再说。
不是不想说。
而是温扶摇直接把他扎睡了。
理由很充分:
“大师兄旧伤未愈,夜间情绪波动会导致心脉不稳。”
翻译一下就是——
别想趁夜深人静偷偷自责。
谢无恙沉默片刻,道:
“十年前,我去过白鹿镇。”
沈照夜心头一紧。
众人都看着他。
谢无恙继续道:
“青岚宗出事后第三日。”
“我醒过来时,白鹿镇已经被夜煞屠了大半。”
“我赶到时,只救下一个孩子。”
“她躲在赵氏祠堂的井里。”
“那孩子,应该就是赵清辞。”
顾怀山脸色微沉。
“夜煞与你有关?”
谢无恙道:
“不知道。”
沈照夜立刻问: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无恙看向他。
“那时我刚斩命,命格断口未稳。”
“很多东西看不清。”
“我只记得白鹿镇上有青岚阵息。”
“很淡。”
“像是有人从青岚护山阵上剥了一缕旧线,缠在夜煞身上。”
陆青檀手里的笔停住。
“嫁祸?”
谢无恙垂眼。
“可能。”
沈照夜追问:
“那你为什么昨晚不说?”
谢无恙淡淡道:
“因为我没有证据。”
“而且白鹿镇确实死了很多人。”
“我也确实在那里出现过。”
“那个孩子若醒来后看见我,看见夜煞身上的青岚阵息,她恨我,很正常。”
小厅里没人说话。
这就是裴玄知最毒的地方。
他不需要全是假。
只要半真半假。
赵清辞见过谢无恙。
白鹿镇见过青岚阵息。
赵氏三十六口确实死于夜煞。
这三件事摆出来,就足够让一个幸存者恨十年。
沈照夜看着谢无恙。
“大师兄。”
“嗯?”
“今天你只负责看卷宗。”
谢无恙看他。
沈照夜一字一句道:
“不许看到赵清辞哭,就直接说‘是我的错’。”
谢无恙沉默。
沈照夜眼神危险起来。
“大师兄。”
谢无恙轻轻叹气。
“知道了。”
陆青檀已经拿出欠条副本。
“大师兄今日阅卷堂行为补充约束。”
谢无恙:“……”
陆青檀提笔写下:
【今日阅卷堂,不许擅自认白鹿镇之罪。】
【不许在证据未明前将夜煞案归于自身。】
【不许离开众人视线。】
【不许私下接触赵清辞。】
【若违反,药钱翻倍,并由四师妹加针。】
温扶摇点头。
“可。”
谢无恙看着那张补充约束,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指印。
沈照夜忽然觉得,青岚宗对大师兄的管理,已经发展成了一套成熟体系。
这套体系如果将来整理成册,或许可以叫:
《如何防止隐藏大佬擅自献祭》。
—
天律院阅卷堂在内院东侧。
与问心室不同,阅卷堂不冷。
它很大。
十几层高的玉架一排排立在堂内,玉简、纸卷、灵印档案分类存放。
穹顶垂着数百盏小灯,每一盏灯下都飘着一个案卷编号。
来往执事脚步很轻。
说话也很轻。
整个阅卷堂像一座被规矩和旧案堆满的坟。
门口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轻女执事。
她看见青岚宗众人,先行礼。
“顾掌门,陆姑娘。”
“诸位申请查看命债相关方案卷摘要,主审已批。”
陆青檀问:
“全批?”
女执事点头。
“名单内二十九宗案卷摘要,皆可查阅。”
“特别证人赵清辞相关案卷,可查阅部分原卷。”
沈照夜眉心一跳。
部分原卷。
裴玄知果然是想让他们看。
或者说,他想让他们看见他挑出来的那部分。
陆青檀神色不变。
“烦请列明不可查阅部分的理由。”
女执事一愣。
“这……”
陆青檀微笑:
“按规,被问责方可要求注明遮蔽理由。”
女执事迟疑片刻,还是取出一枚玉简。
“可。”
她显然已经被提醒过,不要和陆青檀在规例上硬碰。
因为很容易被她写进账册。
六人被带入一间独立阅卷室。
阅卷室中央有一张长桌。
桌上已经摆好二十九份案卷摘要。
最上面那一份,封皮写着:
【白鹿镇夜煞案。】
沈照夜的目光落上去,心口微微一紧。
谢无恙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伸手。
这一次,是陆青檀先拿起案卷。
她翻开第一页。
【案名:白鹿镇夜煞入镇案。】
【时间:天启三百二十一年,七月十七夜。】
【地点:东境白鹿镇。】
【死者:赵氏族人三十六口,镇民二十一人。】
【幸存者:赵清辞,时年七岁。】
【案由:夜煞入镇,屠戮赵氏祠堂及周边民户。】
【现场残留:夜煞阴气、青色命线残息、剑气痕、井底护魂符一枚。】
沈照夜眼睛一凝。
“井底护魂符?”
谢无恙开口:
“我留下的。”
陆青檀继续往下看。
【初步判断:青色命线残息疑似青岚宗护山旧阵之气。】
【备注:案发前三日,青岚宗命籍异常。】
【补录备注:该案可能与青岚宗逆命事件相关。】
陆青檀停住。
“补录备注。”
沈照夜立刻问:
“什么时候补的?”
陆青檀翻到页尾。
“天启三百二十七年。”
顾怀山皱眉。
“六年后?”
陆青檀点头。
“案发当年原卷只写疑似青岚阵息。”
“六年后才补录为可能与青岚宗逆命事件相关。”
沈照夜心头一动。
这就有问题了。
如果白鹿镇一案当年就被确认是青岚宗引发,为什么六年后才补录?
是谁补录?
依据是什么?
陆青檀立刻翻记录。
【补录人:天律院命籍司副录官,许应白。】
沈照夜看向昨晚名单。
许应白。
新增证人第六人。
天律院命籍司副录官。
案由是十年前青岚宗命籍断页,导致命籍司三名录官受罚,其中一人心神崩溃。
他不仅是证人。
也是白鹿镇案六年后把“青岚阵息”与“逆命事件”关联起来的人。
陆青檀低声道:
“他既是受牵连者,又是补录人。”
“有利益冲突。”
顾怀山冷声道:
“记下。”
沈照夜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打了红圈。
温扶摇翻到尸检页。
“死因是夜煞啃魂。”
她皱眉。
“但这里写,有十二具尸体魂魄断口整齐,不像夜煞撕咬。”
贺云舟也凑过去。
“整齐?”
温扶摇点头。
“夜煞啃魂,伤口应该杂乱。”
“这十二人像是先被抽魂,再被夜煞残气覆盖。”
沈照夜心头发冷。
“有人先杀人,再让夜煞背锅?”
温扶摇道:
“至少可能。”
陆青檀立刻记下:
【白鹿镇十二具尸体魂魄断口异常,疑似非夜煞直接所致。】
贺云舟翻到剑气痕那页。
“现场有剑气。”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道:
“我斩过夜煞。”
贺云舟继续看。
“案卷写,剑气残痕极冷,疑似谢无恙断尘剑气。”
沈照夜心头一紧。
贺云舟却皱眉。
“不对。”
顾怀山问:
“哪里不对?”
贺云舟道:
“断尘剑气极冷,但不阴。”
“这里记录的剑痕有阴煞回卷,像是被夜煞阴气缠过后留下。”
他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你当时拔断尘了吗?”
谢无恙摇头。
“没有。”
沈照夜一愣。
“没有?”
谢无恙道:
“斩命之后,我很长时间不能拔断尘。”
“白鹿镇那夜,我用的是一截断竹。”
沈照夜:“……”
大师兄,你怎么走到哪里都用竹枝?
贺云舟立刻道:
“那剑气痕就不是断尘。”
陆青檀记下。
【现场剑气痕疑似被误判为断尘剑气。谢无恙称当夜未拔断尘,需进一步验证。】
顾怀山脸色越来越沉。
“这案卷漏洞不少。”
沈照夜没有因此放松。
漏洞越多,说明当年查案的人越可能有问题。
可赵清辞的证词,仍是最麻烦的。
陆青檀翻到幸存者证词页。
【赵清辞,七岁。】
【证词摘录一:夜中听见祠堂外有人喊“青岚宗”。】
【证词摘录二:见夜煞身上缠有青色线。】
【证词摘录三:见一名白衣少年立于井口,手持竹枝。】
【证词摘录四:醒后被告知父母族人皆亡。】
【补充证词,天启三百二十七年:赵清辞确认白衣少年为青岚宗谢无恙。】
阅卷室里安静下来。
手持竹枝。
这几乎指向谢无恙。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没有否认。
“是我。”
“你救了她?”
“嗯。”
“那她为何觉得你害了她?”
谢无恙垂眼。
“因为她醒来时,所有人都死了。”
“而她看见的人,只有我。”
沈照夜一时说不出话。
一个七岁的孩子,从井里醒来。
全族死绝。
祠堂满地血。
夜煞身上缠着青色线。
井口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她后来被人告诉,那人是青岚宗谢无恙。
她怎么可能不恨?
就在这时,阅卷室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赵姑娘,里面正在阅卷。”
“你不能进去。”
一道冷而发颤的女声响起:
“我为何不能进?”
“他们看的是我赵氏的案卷。”
“他们看的是我爹娘的死。”
“他们看的是我十年噩梦。”
“我不能进去?”
沈照夜心口一紧。
赵清辞。
她来了。
阅卷室门外的女执事有些为难。
“赵姑娘,按规——”
“让她进来。”
说话的是谢无恙。
众人同时看向他。
沈照夜皱眉。
“大师兄。”
谢无恙道:
“她有资格进来。”
顾怀山沉默一息,点头。
“让她进。”
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站在门外。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眉眼清冷,脸色苍白。
腰间挂着一枚天律院证人令。
她的左手腕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下隐约透出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