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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逆命者该不该死

他终于把定义缩窄。

沈照夜眼睛微亮。

逼到了。

裴玄知不再敢说所有逆命者都该死。

他只能说“致无辜受害”的逆命者该死。

那接下来就变成证据问题。

谢无恙是否致无辜受害?

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是否真因他而死?

这些都已经被陈闻礼石片撬开。

陆青檀立刻道:

“请主卷记录。”

“第二问定义已明确为:逆命者若扰乱天命,致无辜受害,当诛。”

“并非所有逆命者皆当死。”

主卷上的字闪烁片刻。

最后缓缓定下。

【第二问修正:逆命者若以他人命格续己命、转己劫、致无辜受害,当诛。】

问心台上,一片低声哗然。

裴玄知的眼神彻底冷了。

因为第二问最锋利的地方,被青岚宗磨掉了一半。

谢无恙仍旧危险。

但“逆命者”三个字,不再能直接判死。

沈照夜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他还没完全放松,裴玄知便开口:

“既然青岚宗要求证据。”

“那便传第一位命债证人。”

他抬手。

主卷上浮现出新的名字。

【命债证人一:白鹿镇赵氏遗孤,赵清辞。】

赵清辞身体微微一颤。

沈照夜心口也跟着一紧。

果然。

裴玄知被迫缩窄定义后,立刻把刀交给赵清辞。

他不再用天律院直接判谢无恙。

而是让苦主来问。

这比刚才更难。

因为赵清辞的痛不是假的。

赵氏三十六口的血也不是假的。

谢无恙看向赵清辞。

赵清辞也看向他。

问心台中央,证人位亮起。

裴玄知道:

“赵清辞。”

“你可向谢无恙发问。”

赵清辞站了很久。

久到旁听席都安静下来。

她终于一步一步走上证人位。

她肩上的伤还未愈,每走一步,白布下都渗出一点红。

但她没有停。

她站在谢无恙面前。

两人隔着问心台中央那道白玉线。

十年。

一口血井。

一个白衣少年。

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终于在这里重新相见。

赵清辞声音很轻。

“谢无恙。”

“十年前七月十七夜。”

“你到白鹿镇的时候。”

“我爹娘,死了吗?”

谢无恙垂眼。

“死了。”

赵清辞眼眶立刻红了。

“我兄长呢?”

“也死了。”

“小叔呢?”

谢无恙沉默一瞬。

“死在祠堂门口。”

赵清辞身体晃了一下。

沈照夜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陆青檀按住。

这是赵清辞必须问的话。

谁都不能替她问。

也不能拦。

赵清辞深吸一口气。

“你看见夜煞了吗?”

“看见了。”

“你杀了它吗?”

“杀了。”

“用断尘剑?”

“不是。”

旁听席一动。

赵清辞也愣住。

“不是?”

谢无恙道:

“断竹。”

赵清辞声音发颤:

“案卷说,是断尘剑气。”

谢无恙道:

“案卷写错了。”

赵清辞咬牙:

“那夜煞身上的青色线呢?”

“我看见了。”

“是青岚宗的吗?”

谢无恙看着她。

“不是。”

赵清辞眼泪终于落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

谢无恙道:

“青岚宗护山命线,生息在内,阵息向宗门回流。”

“那根线,向外拖劫。”

“它不是护山。”

“是引命。”

赵清辞死死攥着手。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问心台上骤然一静。

谢无恙沉默了。

这一问,比任何天律院的问题都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看见了。

你知道不对。

你救了我。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让我恨错十年?

沈照夜心脏一点点揪紧。

他最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谢无恙抬眼看着赵清辞。

许久后,他低声道:

“因为我也不确定。”

赵清辞声音发抖:

“不确定?”

谢无恙道:

“那时我刚斩命。”

“命格断口未稳。”

“我看见线不对。”

“但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夜煞为何入镇。”

“也不知道青岚宗是否真的牵连了你们。”

他停了一下。

“我只知道,我来晚了。”

赵清辞眼泪不停往下掉。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谢无恙垂眼。

“我留下护魂符。”

“把你交给赶来的仙盟外巡。”

“后来我回白鹿镇查过。”

赵清辞猛地抬头。

“你回去过?”

“嗯。”

“什么时候?”

“第二年。”

“查到了什么?”

谢无恙沉默。

裴玄知忽然开口:

“谢无恙。”

“此处只问已提交证据之事。”

沈照夜眼神骤冷。

他要拦。

说明谢无恙查到的东西有问题。

谢无恙抬眼看裴玄知。

“我查到白鹿镇山神庙的防煞阵,在案发前三日前被人换过阵眼。”

旁听席哗然。

赵清辞脸色惨白。

“什么?”

谢无恙看向她。

“夜煞能入镇,不只因为引命线。”

“还因为白鹿镇本该挡夜煞的山神庙阵眼,被换成了引煞骨。”

赵清辞声音几乎碎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谢无恙轻声道:

“我查到时,山神庙已经被烧了。”

“管庙人死了。”

“引煞骨也不见了。”

“我没有证据。”

赵清辞往后退了一步。

她像被这迟来的真相打得站不稳。

沈照夜忽然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发烫。

【白鹿镇隐藏线索触发。】

【山神庙阵眼被换。】

【引煞骨。】

【管庙人死亡。】

【旧案记录被删。】

【可追索:管庙人遗物。】

【当前持有者:赵清辞。】

沈照夜猛地抬头。

赵清辞?

她有管庙人的遗物?

谢无恙显然不知道。

裴玄知却知道吗?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的脸色依旧平静。

可金笔已经轻轻抵住主卷,像要结束这一段问答。

不能让他截断。

沈照夜立刻开口:

“赵姑娘。”

赵清辞泪眼看向他。

沈照夜问:

“白鹿镇管庙人,你认识吗?”

赵清辞怔住。

“认识。”

“他叫周伯。”

“他住在山神庙。”

“小时候我常去庙前玩。”

沈照夜继续问: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赵清辞脸色微变。

裴玄知终于看向沈照夜。

“沈小友。”

“这是第二问中命债证人质询,不是你随意发问之时。”

沈照夜立刻道:

“赵清辞正在质问谢无恙为何不早说山神庙阵眼被换。”

“而她可能持有相关证据。”

“这与白鹿镇案直接相关。”

孟听澜也开口:

“允许追问。”

裴玄知眼神冷了一瞬。

赵清辞像想起了什么,慢慢抬手,从颈间取下一枚旧木牌。

那木牌很小。

被她贴身戴了很多年,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周伯死前,把这个塞给我。”

“他说,如果有人问山神庙,就给他看。”

“可后来没人问。”

她声音发抖。

“从来没人问。”

沈照夜心口一沉。

从来没人问。

天律院查了十年。

命籍司补录了六年。

许应白引导她确认青岚宗命线。

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山神庙管庙人死前留下过什么。

裴玄知握笔的手终于收紧。

陆青檀立刻道:

“请封证。”

孟听澜起身。

“赵清辞所持木牌,可能涉及白鹿镇山神庙阵眼被换一事。”

“当场验。”

赵清辞将木牌交出去时,手在发抖。

孟听澜接过,交由命籍司何守章与内笔阁辛照雪共同查看。

何守章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山神庙阵眼备用牌。”

辛照雪将笔灯照上去。

木牌内部,一缕极淡的黑红气息浮出。

温扶摇远远看了一眼,冷声道:

“引煞骨粉。”

赵清辞脸色瞬间惨白。

谢无恙闭了闭眼。

沈照夜心口发冷。

铁证。

白鹿镇山神庙阵眼,确实被人动过。

赵清辞手里的木牌,证明管庙人死前已经发现不对。

他把备用牌留给了赵清辞。

可这份证据,埋了十年。

无人问。

无人查。

直到今天,才被挖出来。

孟听澜记录:

“白鹿镇新增证据:山神庙备用阵眼木牌,检出引煞骨粉。”

“白鹿镇夜煞入镇,非单纯命债外扩,可疑人为破阵引煞。”

旁听席彻底炸开。

“引煞骨?”

“那就是人为引夜煞!”

“白鹿镇不是自然命债?”

“这案子十年都没人查到?”

“还是没人想查?”

赵清辞站在问心台中央,眼泪无声往下落。

她看着那枚木牌,像终于看见了十年前被她遗忘在血井里的另一只手。

周伯。

那个管庙人。

那个也许拼死想告诉她真相的人。

她颤声问:

“所以……”

“白鹿镇不是因为谢无恙斩命,才一定要死?”

没人立刻答。

最后,是孟听澜开口。

“至少目前证据显示。”

“白鹿镇夜煞入镇,存在人为引煞。”

“不能直接归因于谢无恙斩命。”

赵清辞身体一晃,几乎站不住。

谢无恙忽然开口:

“赵清辞。”

她抬头看他。

谢无恙声音很低。

“我来晚了。”

“这句不变。”

“但害你全族的人。”

“不是我。”

赵清辞眼泪忽然决堤。

她捂住嘴,像终于忍不住,蹲在问心台上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破碎,像迟了十年的井水终于涌上来。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催。

问心台上,连问律柱的光都暗了一些。

沈照夜看着赵清辞,眼眶也有些热。

白鹿镇这一刀,终于没有落在大师兄身上。

可是这世上,还是有人死了。

赵氏三十六口,还是死了。

这不是胜利。

这是迟来的真相撕开第一层皮。

裴玄知抬起金笔,似乎想把第二问拉回。

可主卷已经自动变了。

【白鹿镇命债归因存疑。】

【新增证据:山神庙阵眼被换,引煞骨粉。】

【赵清辞证词更正。】

【白鹿镇案不得作为直接判定谢无恙致无辜受害之证。】

这行字一出,旁听席哗然更大。

裴玄知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一瞬。

第二问里,他准备的第一把苦主刀,被青岚宗当场拆了。

而且不是靠否认苦主。

是靠帮苦主问出了真正的证据。

陆青檀低声道:

“第一笔命债,偏移。”

沈照夜点头。

可下一瞬,主卷再次翻动。

裴玄知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可怕。

“传第二位命债证人。”

【命债证人二:赤松岭矿奴遗属,孟七娘。】

赵清辞还在哭。

白鹿镇的真相还没完全落地。

可裴玄知已经递出了第二把刀。

赤松岭。

灵脉塌陷。

矿奴一百二十七人被埋。

沈照夜心头一沉。

白鹿镇破了。

但裴玄知不会给他们喘息。

他要用一笔又一笔命债,把谢无恙压到无法呼吸。

证人席上,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妇人缓缓站起。

她怀里抱着一块破旧矿牌。

眼神木然。

像一截被埋在矿底很多年的枯木。

她走上问心台,声音沙哑:

“我不懂你们说什么逆命。”

“我只问一句。”

“我男人和我儿子,被埋在赤松岭矿底。”

“他们的命。”

“谁还?”

谢无恙看着她。

沈照夜感觉到,众生纹又一次沉了下去。

第二笔命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