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把定义缩窄。
沈照夜眼睛微亮。
逼到了。
裴玄知不再敢说所有逆命者都该死。
他只能说“致无辜受害”的逆命者该死。
那接下来就变成证据问题。
谢无恙是否致无辜受害?
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是否真因他而死?
这些都已经被陈闻礼石片撬开。
陆青檀立刻道:
“请主卷记录。”
“第二问定义已明确为:逆命者若扰乱天命,致无辜受害,当诛。”
“并非所有逆命者皆当死。”
主卷上的字闪烁片刻。
最后缓缓定下。
【第二问修正:逆命者若以他人命格续己命、转己劫、致无辜受害,当诛。】
问心台上,一片低声哗然。
裴玄知的眼神彻底冷了。
因为第二问最锋利的地方,被青岚宗磨掉了一半。
谢无恙仍旧危险。
但“逆命者”三个字,不再能直接判死。
沈照夜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他还没完全放松,裴玄知便开口:
“既然青岚宗要求证据。”
“那便传第一位命债证人。”
他抬手。
主卷上浮现出新的名字。
【命债证人一:白鹿镇赵氏遗孤,赵清辞。】
赵清辞身体微微一颤。
沈照夜心口也跟着一紧。
果然。
裴玄知被迫缩窄定义后,立刻把刀交给赵清辞。
他不再用天律院直接判谢无恙。
而是让苦主来问。
这比刚才更难。
因为赵清辞的痛不是假的。
赵氏三十六口的血也不是假的。
谢无恙看向赵清辞。
赵清辞也看向他。
问心台中央,证人位亮起。
裴玄知道:
“赵清辞。”
“你可向谢无恙发问。”
赵清辞站了很久。
久到旁听席都安静下来。
她终于一步一步走上证人位。
她肩上的伤还未愈,每走一步,白布下都渗出一点红。
但她没有停。
她站在谢无恙面前。
两人隔着问心台中央那道白玉线。
十年。
一口血井。
一个白衣少年。
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终于在这里重新相见。
赵清辞声音很轻。
“谢无恙。”
“十年前七月十七夜。”
“你到白鹿镇的时候。”
“我爹娘,死了吗?”
谢无恙垂眼。
“死了。”
赵清辞眼眶立刻红了。
“我兄长呢?”
“也死了。”
“小叔呢?”
谢无恙沉默一瞬。
“死在祠堂门口。”
赵清辞身体晃了一下。
沈照夜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陆青檀按住。
这是赵清辞必须问的话。
谁都不能替她问。
也不能拦。
赵清辞深吸一口气。
“你看见夜煞了吗?”
“看见了。”
“你杀了它吗?”
“杀了。”
“用断尘剑?”
“不是。”
旁听席一动。
赵清辞也愣住。
“不是?”
谢无恙道:
“断竹。”
赵清辞声音发颤:
“案卷说,是断尘剑气。”
谢无恙道:
“案卷写错了。”
赵清辞咬牙:
“那夜煞身上的青色线呢?”
“我看见了。”
“是青岚宗的吗?”
谢无恙看着她。
“不是。”
赵清辞眼泪终于落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
谢无恙道:
“青岚宗护山命线,生息在内,阵息向宗门回流。”
“那根线,向外拖劫。”
“它不是护山。”
“是引命。”
赵清辞死死攥着手。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问心台上骤然一静。
谢无恙沉默了。
这一问,比任何天律院的问题都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看见了。
你知道不对。
你救了我。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让我恨错十年?
沈照夜心脏一点点揪紧。
他最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谢无恙抬眼看着赵清辞。
许久后,他低声道:
“因为我也不确定。”
赵清辞声音发抖:
“不确定?”
谢无恙道:
“那时我刚斩命。”
“命格断口未稳。”
“我看见线不对。”
“但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夜煞为何入镇。”
“也不知道青岚宗是否真的牵连了你们。”
他停了一下。
“我只知道,我来晚了。”
赵清辞眼泪不停往下掉。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谢无恙垂眼。
“我留下护魂符。”
“把你交给赶来的仙盟外巡。”
“后来我回白鹿镇查过。”
赵清辞猛地抬头。
“你回去过?”
“嗯。”
“什么时候?”
“第二年。”
“查到了什么?”
谢无恙沉默。
裴玄知忽然开口:
“谢无恙。”
“此处只问已提交证据之事。”
沈照夜眼神骤冷。
他要拦。
说明谢无恙查到的东西有问题。
谢无恙抬眼看裴玄知。
“我查到白鹿镇山神庙的防煞阵,在案发前三日前被人换过阵眼。”
旁听席哗然。
赵清辞脸色惨白。
“什么?”
谢无恙看向她。
“夜煞能入镇,不只因为引命线。”
“还因为白鹿镇本该挡夜煞的山神庙阵眼,被换成了引煞骨。”
赵清辞声音几乎碎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谢无恙轻声道:
“我查到时,山神庙已经被烧了。”
“管庙人死了。”
“引煞骨也不见了。”
“我没有证据。”
赵清辞往后退了一步。
她像被这迟来的真相打得站不稳。
沈照夜忽然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发烫。
【白鹿镇隐藏线索触发。】
【山神庙阵眼被换。】
【引煞骨。】
【管庙人死亡。】
【旧案记录被删。】
【可追索:管庙人遗物。】
【当前持有者:赵清辞。】
沈照夜猛地抬头。
赵清辞?
她有管庙人的遗物?
谢无恙显然不知道。
裴玄知却知道吗?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的脸色依旧平静。
可金笔已经轻轻抵住主卷,像要结束这一段问答。
不能让他截断。
沈照夜立刻开口:
“赵姑娘。”
赵清辞泪眼看向他。
沈照夜问:
“白鹿镇管庙人,你认识吗?”
赵清辞怔住。
“认识。”
“他叫周伯。”
“他住在山神庙。”
“小时候我常去庙前玩。”
沈照夜继续问: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赵清辞脸色微变。
裴玄知终于看向沈照夜。
“沈小友。”
“这是第二问中命债证人质询,不是你随意发问之时。”
沈照夜立刻道:
“赵清辞正在质问谢无恙为何不早说山神庙阵眼被换。”
“而她可能持有相关证据。”
“这与白鹿镇案直接相关。”
孟听澜也开口:
“允许追问。”
裴玄知眼神冷了一瞬。
赵清辞像想起了什么,慢慢抬手,从颈间取下一枚旧木牌。
那木牌很小。
被她贴身戴了很多年,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周伯死前,把这个塞给我。”
“他说,如果有人问山神庙,就给他看。”
“可后来没人问。”
她声音发抖。
“从来没人问。”
沈照夜心口一沉。
从来没人问。
天律院查了十年。
命籍司补录了六年。
许应白引导她确认青岚宗命线。
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山神庙管庙人死前留下过什么。
裴玄知握笔的手终于收紧。
陆青檀立刻道:
“请封证。”
孟听澜起身。
“赵清辞所持木牌,可能涉及白鹿镇山神庙阵眼被换一事。”
“当场验。”
赵清辞将木牌交出去时,手在发抖。
孟听澜接过,交由命籍司何守章与内笔阁辛照雪共同查看。
何守章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山神庙阵眼备用牌。”
辛照雪将笔灯照上去。
木牌内部,一缕极淡的黑红气息浮出。
温扶摇远远看了一眼,冷声道:
“引煞骨粉。”
赵清辞脸色瞬间惨白。
谢无恙闭了闭眼。
沈照夜心口发冷。
铁证。
白鹿镇山神庙阵眼,确实被人动过。
赵清辞手里的木牌,证明管庙人死前已经发现不对。
他把备用牌留给了赵清辞。
可这份证据,埋了十年。
无人问。
无人查。
直到今天,才被挖出来。
孟听澜记录:
“白鹿镇新增证据:山神庙备用阵眼木牌,检出引煞骨粉。”
“白鹿镇夜煞入镇,非单纯命债外扩,可疑人为破阵引煞。”
旁听席彻底炸开。
“引煞骨?”
“那就是人为引夜煞!”
“白鹿镇不是自然命债?”
“这案子十年都没人查到?”
“还是没人想查?”
赵清辞站在问心台中央,眼泪无声往下落。
她看着那枚木牌,像终于看见了十年前被她遗忘在血井里的另一只手。
周伯。
那个管庙人。
那个也许拼死想告诉她真相的人。
她颤声问:
“所以……”
“白鹿镇不是因为谢无恙斩命,才一定要死?”
没人立刻答。
最后,是孟听澜开口。
“至少目前证据显示。”
“白鹿镇夜煞入镇,存在人为引煞。”
“不能直接归因于谢无恙斩命。”
赵清辞身体一晃,几乎站不住。
谢无恙忽然开口:
“赵清辞。”
她抬头看他。
谢无恙声音很低。
“我来晚了。”
“这句不变。”
“但害你全族的人。”
“不是我。”
赵清辞眼泪忽然决堤。
她捂住嘴,像终于忍不住,蹲在问心台上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破碎,像迟了十年的井水终于涌上来。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催。
问心台上,连问律柱的光都暗了一些。
沈照夜看着赵清辞,眼眶也有些热。
白鹿镇这一刀,终于没有落在大师兄身上。
可是这世上,还是有人死了。
赵氏三十六口,还是死了。
这不是胜利。
这是迟来的真相撕开第一层皮。
裴玄知抬起金笔,似乎想把第二问拉回。
可主卷已经自动变了。
【白鹿镇命债归因存疑。】
【新增证据:山神庙阵眼被换,引煞骨粉。】
【赵清辞证词更正。】
【白鹿镇案不得作为直接判定谢无恙致无辜受害之证。】
这行字一出,旁听席哗然更大。
裴玄知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一瞬。
第二问里,他准备的第一把苦主刀,被青岚宗当场拆了。
而且不是靠否认苦主。
是靠帮苦主问出了真正的证据。
陆青檀低声道:
“第一笔命债,偏移。”
沈照夜点头。
可下一瞬,主卷再次翻动。
裴玄知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可怕。
“传第二位命债证人。”
【命债证人二:赤松岭矿奴遗属,孟七娘。】
赵清辞还在哭。
白鹿镇的真相还没完全落地。
可裴玄知已经递出了第二把刀。
赤松岭。
灵脉塌陷。
矿奴一百二十七人被埋。
沈照夜心头一沉。
白鹿镇破了。
但裴玄知不会给他们喘息。
他要用一笔又一笔命债,把谢无恙压到无法呼吸。
证人席上,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妇人缓缓站起。
她怀里抱着一块破旧矿牌。
眼神木然。
像一截被埋在矿底很多年的枯木。
她走上问心台,声音沙哑:
“我不懂你们说什么逆命。”
“我只问一句。”
“我男人和我儿子,被埋在赤松岭矿底。”
“他们的命。”
“谁还?”
谢无恙看着她。
沈照夜感觉到,众生纹又一次沉了下去。
第二笔命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