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数。”
“第三次。”
“少一个人。”
陌生的声音贴着所有人的后背响起。
不高。
甚至称得上温和。
却像一支蘸了冷墨的笔,从脊骨上一寸寸划过去。
陆青檀手中的入塔文书无风自动。
十一道灵印还在。
其中一枚却已被黑墨覆盖。
墨色很深,连名字的轮廓都透不出来。
不是灵印消失。
而是名字先被遮住了。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头。
其他人也没有。
白塔第二层的旧案廊里没有灯,光从两侧卷架缝隙中渗出,将十一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可地上有十二道影子。
多出的那一道站在队伍最后。
身形瘦长。
双手像抱着一册卷。
它抬着一只手,指尖停在众人头顶,像在挑选接下来要划掉的名字。
谢无恙站在沈照夜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声音很轻:
“别按它的话报。”
陆青檀立刻明白了。
“它让我们说少了谁。”
“只要说错,那个被说错的人就会真的变成少掉的一个。”
晏孤鸿抱着无名问责卷,脸色比先前更白。
“第三次报数是定名。”
“前两次只是记。”
“第三次一旦漏名,主笔阁便会认为那个人从未进塔。”
贺云舟压低声音:
“那我们不报呢?”
“也会定。”
晏孤鸿道。
“沉默等于默认少一人。”
贺云舟握紧剑鞘。
“它怎么什么都能算默认?”
陆青檀冷声道:
“因为写规矩的人从来不是被写的人。”
那道影子似乎听见了。
它的手指慢慢移动。
最终停在某一个人的影子上。
陆青檀手中的文书猛地一颤。
被黑墨盖住的那枚灵印开始变淡。
“不找少的是谁。”
沈照夜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他仍盯着地面。
“我们一个一个证明谁在。”
陆青檀眼神一亮。
找“少了谁”,要先相信主笔阁确实拿走了一个人。
可逐个证明“谁还在”,就不必接受它的题。
顾怀山当即抬起掌门令。
“先从老夫来。”
陆青檀道:
“不能只报名字。”
“名字会被它仿。”
“要说只有同行者知道的事实。”
顾怀山皱眉。
“还要当众揭短?”
沈照夜道:
“师父,这是为了救命。”
顾怀山沉默片刻。
“顾怀山。”
“青岚宗掌门。”
“穷。”
陆青檀低头看文书。
第一枚灵印亮起。
【顾怀山。】
旁边还多出一个极小的字。
【实。】
顾怀山脸色一黑。
“它为什么连穷都验?”
沈照夜道:
“真实。”
顾怀山看着那个实字,觉得还不如直接消失算了。
谢无恙开口:
“谢无恙。”
“青岚宗大师兄。”
“断尘剑在身。”
“限制令七条。”
陆青檀纠正:
“九条。”
谢无恙停了一下。
“我没数。”
沈照夜道:
“这很大师兄。”
第二枚灵印亮起。
【谢无恙。】
贺云舟紧接着道:
“贺云舟。”
“青岚宗三弟子。”
“护道剑心。”
“今日到现在都没拔剑。”
他想了想,又补充:
“也没回头。”
第三枚灵印亮起。
【贺云舟。】
剑鞘上的“拔前先问”也跟着亮了一下。
温扶摇道:
“温扶摇。”
“青岚宗四弟子。”
“药骨。”
“入塔前给顾怀山、谢无恙、沈照夜配了药。”
顾怀山低声道:
“怎么听着像投毒名单?”
温扶摇看他。
“还想喝第二碗?”
顾怀山立刻闭嘴。
第四枚灵印亮起。
【温扶摇。】
陆青檀低头:
“陆青檀。”
“青岚宗二弟子。”
“持宗务册、复查册、费用待核册。”
沈照夜问:
“费用待核册也带进来了?”
“当然。”
“塔塌了也要算?”
陆青檀平静道:
“谁弄塌谁赔。”
第五枚灵印亮起。
【陆青檀。】
她抬头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道:
“沈照夜。”
“青岚宗小弟子。”
“无籍。”
“后天入名。”
“掌心有众生纹。”
“昨夜差点被空白卷写进去,今日手还疼。”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具体一点,不容易被仿。”
第六枚灵印亮起。
【沈照夜。】
青岚宗六个人,一个不少。
接下来是孟听澜。
她抬起腕间公证铜印。
“孟听澜。”
“公证司司判。”
“主持问心台观证与今日复查。”
“昨夜封存裴照衡遗卷和异常空白卷。”
第七枚灵印亮起。
【孟听澜。】
辛照雪道:
“辛照雪。”
“内笔阁副阁主。”
“验出陈闻礼石片存天律主笔影痕。”
“第一层记回晏孤鸿之名。”
第八枚灵印亮起。
【辛照雪。】
何守章喉结动了一下。
他上一层险些被“无关紧要”四字留在石阶上。
现在轮到自己,声音仍有些发紧。
“何守章。”
“命籍司旧库守吏。”
“守库二十九年。”
“挪开乙三七柜。”
“见证陈闻礼石片出土。”
他停了停,像鼓足勇气般又加了一句:
“不是二十七年。”
辛照雪低声道:
“记住了。”
第九枚灵印亮起。
【何守章。】
何守章盯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晏孤鸿站在前方。
“晏孤鸿。”
“前任内笔阁阁主。”
“无名问责卷第一执笔人。”
“十六年前被主笔阁取走一半名字。”
“今日暂时补回。”
无名问责卷上的【晏孤鸿】三字随之亮起。
第十枚灵印显现。
【晏孤鸿。】
还剩一个。
所有人沉默下来。
十一人里,只剩裴玄知没有开口。
他站在队伍中后方。
白衣在卷架投下的灰光里显得有些冷。
地上那道多出的影子,正贴在他的影子旁边。
两道影子几乎重叠。
一时之间,很难分清哪一道属于裴玄知。
陆青檀低头看文书。
那枚被黑墨遮住的灵印仍没有恢复。
“黑掉的是他。”
孟听澜低声道。
裴玄知看着地面,没有否认。
沈照夜心里微沉。
主笔阁没有先挑何守章。
何守章只是第二层路上的一次试探。
真正要在第三次报数里抹掉的,是裴玄知。
裴玄知是天律笔选中的人。
是裴照衡遗卷里所说的“钥匙”。
也是六年前见过空白卷自写,却仍然选择相信天律笔的人。
笔鬼想要的,也许不是杀他。
是拿走他的名字。
再穿着他的身份,继续执笔。
裴玄知开口:
“裴玄知。”
文书没有反应。
他又道:
“天律院外巡使。”
“问责案暂代主审。”
仍旧没有反应。
身后那道影子微微晃动。
白阶上方的声音笑了一下。
“这些身份,都由天律院所授。”
“天律院不认。”
“便不算。”
裴玄知眼底掠过一丝金痕。
他没有察觉。
沈照夜看见了。
“裴玄知。”
沈照夜突然叫他。
裴玄知转头。
“你先别证明自己。”
“让别人来。”
裴玄知皱眉。
“你们证明我?”
“怎么?”
沈照夜道。
“只许你审我们,不许我们认你?”
裴玄知没有说话。
他大概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把自己的存在交给别人证明。
尤其交给青岚宗。
可此刻,那枚灵印已黑得快要看不出形状。
陆青檀率先开口:
“裴玄知。”
“裴照衡之子。”
“天律院外巡一脉出身。”
“曾以暂代主审身份主持青岚宗问责七问。”
“避嫌申请未通过,但被加设公证观证。”
她声音很稳。
既没替裴玄知美化,也没有只列他的错。
“问责前,私下递过和议书。”
“要求青岚宗交出陈闻礼石片、停止追查裴氏旧案。”
裴玄知看她。
“这也要说?”
“具体。”
陆青檀道。
“不容易仿。”
被黑墨覆盖的灵印晃了一下。
却没有亮。
孟听澜接着道:
“裴玄知。”
“昨夜携天律空白卷入听律居。”
“空白卷自行改写裴照衡遗卷为伪证时,以裴氏家令阻断落字。”
“因笔力反噬吐血。”
“此事由公证司亲眼所见。”
黑墨裂开一道细缝。
裴玄知低声道:
“我来时确实想先立卷。”
孟听澜看他。
“所以也记。”
“护下原证是真的。”
“想抢首笔也是真的。”
“证词不替你挑好看的部分。”
黑墨再裂一层。
辛照雪沉默片刻。
“裴玄知。”
“幼时入内笔阁。”
“曾由晏孤鸿教导执笔。”
“六年前,其父裴照衡死后,接受空白卷所写‘畏罪自尽’结论。”
“此后未公开追查裴照衡死因。”
裴玄知脸色微白。
辛照雪继续道:
“昨夜第一次承认,天律笔可能不是记录。”
“而是在替他决定相信什么。”
黑墨里露出灵印的一角。
何守章也开口:
“裴巡使……”
他习惯性用了敬称。
说完后又停住。
“裴玄知。”
“在旧库乙三七复检时,同意三方进入。”
“也曾提前封禁旧库。”
“在冷桥之后,没有扣押许应白。”
“但他的人曾想夺证。”
裴玄知看向他。
何守章脸色发白,却没有改口。
“我不知道暗执是不是你派的。”
“所以只说我知道的。”
灵印又亮出一角。
晏孤鸿站在最前。
没有回头。
“裴玄知。”
“小时候写第一个律字,重写三百遍。”
“相信天律笔甚于相信父亲。”
“聪明。”
“固执。”
“总以为规矩若塌,人就会先乱。”
裴玄知看向他的背影。
晏孤鸿继续道:
“他不是好人。”
“也不是一支笔。”
“至少现在还不是。”
灵印终于露出大半。
可那道多出来的影子仍贴着裴玄知。
像只差最后一点,就能钻进他的名字。
顾怀山摸了摸胡子。
“老夫不喜欢他。”
裴玄知道:
“看得出来。”
顾怀山道:
“他差点封了青岚宗。”
“还可能罚银。”
裴玄知:“……”
“但昨日七问结束后。”
顾怀山继续道。
“老夫让他把公开复查、青岚宗参与、证物不得单方封存,全写进主卷。”
“他写了。”
“虽说是被逼的。”
“写了就是写了。”
灵印更亮。
温扶摇冷声道:
“昨夜他吐血。”
“没有隐瞒。”
裴玄知看她。
温扶摇道:
“不是夸。”
“只是病历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