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念我的全名。”
“名字找回……它就能借我出去……”
持笔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每吐出一个字,黑金长笔便在他身上割开一道纸痕。
纸屑从裂口里往外涌。
没有血。
却比流血更让人心里发冷。
因为那些碎屑上全是字。
【守库。】
【执笔。】
【正阁主。】
【无名。】
每一片都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身份。
唯独没有他自己。
黑门中央,第十张联名状仍在鼓动。
被墨盖住的落款已经露出两个字。
【闻归——】
只差最后一字。
只要完整名字出现,笔鬼就能借他的姓名、魂息和正阁主身份,离开删名库。
若不找名字,碑林中所有人的姓名又会在一炷香内被彻底删除。
顾怀山抬头看了一眼黑灯。
“一炷香多久?”
陆青檀道:
“正常一炷香,两刻钟。”
顾怀山稍稍松了口气。
陆青檀又补充:
“删名库的香已经烧掉三分之一。”
顾怀山脸色重新沉下去。
“你下次能不能一次说完?”
“师父,你问的是多久。”
“老夫现在后悔问了。”
碑林中央,一根黑色线香缓缓浮现。
没有人点火。
香头却燃着一点灰白色的火。
烟不是往上飘。
而是往四周的名字碑里钻。
每钻进去一缕,碑上的名字便淡一分。
沈照夜的石碑已经先掉了一横。
【沈照夜】的“照”字少了一点。
陆青檀那边,“檀”字右侧开始模糊。
何守章的名字最淡。
他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抱着命籍副录,不断重复:
“何守章。”
“命籍司旧库守吏。”
“守库二十九年。”
可他说得越快,声音越轻。
像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陆青檀迅速分配完人手。
谢无恙与裴玄知留下压制黑金长笔。
孟听澜、辛照雪、何守章检查名字碑与删名库旧录。
陆青檀坐镇碑林中央,持续记录所有人姓名。
沈照夜、顾怀山、贺云舟、温扶摇和晏孤鸿进入黑门,寻找南境九宗原始联名状。
“记住。”
陆青檀看着他们。
“不念持笔人的全名。”
“不碰主动浮现的落款。”
“不用天律墨。”
“看见任何‘代为补全’‘代为落款’‘代为归名’的字样,全部当陷阱。”
贺云舟认真点头。
“若有东西拦路?”
“先问。”
“问完还拦?”
“依法防卫。”
“明白。”
沈照夜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无恙。
断尘剑仍在鞘中。
剑鞘横压在黑金长笔上。
长笔每挣动一次,谢无恙脸色便白一分。
裴玄知站在另一侧,以裴氏家令压住持笔人后颈不断渗出的黑墨。
他的名字留在第二层。
进入删名库后,天律院身份与修为法令都无法完整调用。
现在能用的,只有裴氏血脉和他自己。
沈照夜道: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
“不许拔剑。”
“嗯。”
“不许一个人扛。”
“嗯。”
“不许……”
谢无恙打断他:
“你再说一遍,香又少一截。”
沈照夜立刻转身。
“我们走。”
黑门内没有路。
只有一张又一张悬在空中的旧纸。
九份联名状围成一圈。
每一份纸上都有大片黑墨。
不是遮住内容。
更像墨从纸内长出来,把原本的字吃了。
第十份状纸悬在最中央。
正是代书人的落款页。
【草民代书,若有错字,罪归执笔。】
这句话保存得最完整。
下方的落款却被黑墨覆盖,只露出“闻归”二字。
晏孤鸿停在门口。
他看着那十张状纸,眼神有些恍惚。
“我见过。”
沈照夜问:
“想起什么了?”
“没有完整想起来。”
晏孤鸿低声道。
“只记得九个人站在内笔阁门外。”
“衣袍很旧。”
“有人不会说中州官话。”
“有人一直咳嗽。”
“还有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写好的状纸。”
顾怀山问:
“年轻人就是外面那个?”
晏孤鸿看向中央落款。
“应该是。”
“当年我没有问他名字。”
这句话落下,他沉默了很久。
九宗掌门是上告者。
有宗门。
有身份。
有冤案。
即便名字后来被吃掉,至少还有九个空框。
那个替他们写状纸的年轻书吏,却连空框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九名掌门身上。
没人问带路的人是谁。
没人问落笔的人叫什么。
天律主笔便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拿走了一只手。
温扶摇已经戴上药丝手套,仔细查看第一份联名状。
“纸是真的。”
“十六年以上。”
“墨不止一种。”
陆青檀虽然没进来,声音却通过众生纹传入。
“哪几种?”
温扶摇道:
“底层是普通南境松烟墨。”
“上面有天律灵墨。”
“最外面还有笔鬼的金灰墨。”
沈照夜道:
“等于写过三次?”
“原文一次。”
“天律院批注一次。”
“笔鬼改写一次。”
温扶摇以银针挑开一小块金灰墨。
下面露出几个残字:
【青禾门……弟子……无故遣散……】
第二份状纸下:
【长川宗……未验邪气……先封山……】
第三份:
【问命宗……掌门押审后……失踪……】
九宗所告的事不同。
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先定罪。
后查证。
或者根本没查。
贺云舟看得握紧剑鞘。
“十六年前就这样?”
顾怀山脸色难看。
“规矩若只用来堵人的嘴,百年前也能这样。”
沈照夜没有继续看九份正文。
他的目光落在第十份状纸上。
【草民代书,若有错字,罪归执笔。】
他反复念了两遍。
没念落款。
只念正文。
总觉得哪里不对。
贺云舟在旁边问:
“代书替别人写状纸,为什么错了要他担罪?”
顾怀山道:
“写错字,自然由代书改。”
“不是担案子的罪。”
沈照夜猛地抬头。
“师父。”
“嗯?”
“你刚才说什么?”
“写错字由代书改。”
沈照夜重新看向状纸。
【若有错字,罪归执笔。】
这句话没有问题。
代书人替九名掌门落笔。
若写错字,责任归他。
是保证文书准确。
可持笔人如今承担的,根本不是“错字”的责任。
他承担的是天律主笔写下的所有错。
错案。
错判。
错债。
错名。
为什么?
除非有人把这句话改了。
沈照夜立刻靠近状纸。
“温师姐。”
“看‘错’和‘罪’之间。”
温扶摇眯起眼。
银针轻轻刮过“错字”二字。
“字”还在。
可纸背不对。
“这里被割过。”
顾怀山问:
“割了什么?”
温扶摇将状纸翻过来。
纸背上,“字”所在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切口。
像曾有人把这个字从原文里挖走,后来又重新贴回。
但重新贴回去的“字”,使用的是普通松烟墨。
不是原始状纸上的那一批墨。
沈照夜心口一沉。
“现在这份是后来补回的。”
晏孤鸿猛地走近。
“原卷上的字,被天律主笔拿走了。”
“拿走以后,句子变成——”
沈照夜道:
“若有错,罪归执笔。”
门内一瞬间静了。
少一个“字”。
整句话完全变了。
若有错字,罪归执笔。
代书人只负责自己落下的文字是否准确。
若有错,罪归执笔。
所有错误,全由执笔者承担。
九宗上告失败。
罪归执笔。
问责者失名。
罪归执笔。
天律主笔自行判罪。
罪归执笔。
后来数不清的错案、错账、错名,全部可以沿着这一句话,压进代书人的命里。
他当年在状纸末尾写下的本是一句负责的话。
却被拿走一个字,变成锁住他十六年的契。
贺云舟盯着那道细小切口。
“就少一个字?”
他的声音发沉。
“一个字,就让他替所有错背了十六年?”
晏孤鸿道:
“法契里,一字便是一道因果。”
“何况这是九宗联名状的执笔誓。”
顾怀山冷笑:
“这笔鬼倒会省事。”
“自己写错。”
“让执笔的人担。”
沈照夜终于明白持笔人为什么不敢找回全名。
他的姓名与“罪归执笔”法契绑在一起。
名字完整,契就完整。
笔鬼便能借他的身体、名字与身份离开删名库。
但若把丢失的“字”重新归回原文呢?
那法契就会恢复本意。
他只对代书时的错字负责。
不再替天律主笔承担天下所有“错”。
命债簿迅速翻页。
【关键缺字发现。】
【原文:若有错字,罪归执笔。】
【改文:若有错,罪归执笔。】
【笔鬼以删去一字的方式,扩大代书人因果责任。】
【破解方式:将原“字”归还法契。】
【警告:不可书写新字。】
【须找回被删去的原字。】
沈照夜脸色一沉。
不能重新写一个。
必须找回当年被拿走的那个“字”。
“它会藏在哪?”
贺云舟问。
晏孤鸿抬头看向门外碑林。
“删名库。”
“这里不只删人名。”
“也删案卷里它不想留下的字。”
沈照夜立刻通过众生纹传讯:
“二师姐。”
“找一个被删掉的‘字’字。”
陆青檀的声音很快传回:
“具体。”
“十六年前南境九宗联名状,代书誓句里的‘字’。”
“原句若有错字,罪归执笔。”
“笔鬼拿掉‘字’,把所有错都压给代书人。”
众生纹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陆青檀明显冷下来的声音:
“知道了。”
碑林中央。
陆青檀迅速将原句写进复查册。
她不使用天律墨,只用青岚宗自带的普通墨。
写完后,孟听澜立刻加盖公证印。
【原始法契疑遭删字篡改。】
【待寻回原字复位。】
辛照雪抬起显痕灯,照向整片碑林。
每一座名字碑上都不止有人名。
碑身内部还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有判词里被删去的“不”。
有证词里被删去的“未”。
有“证据不足”里被挖走的“不足”。
也有“暂缓定罪”里被挖掉的“暂缓”。
一字之差。
活人便成罪人。
疑点便成定论。
暂押便成永押。
何守章看得脸色惨白。
“这么多……”
辛照雪的手也在抖。
“内笔阁过往案卷里,有多少字被送进这里?”
没人知道。
删名库根本不只是坟场。
还是一座藏着错判痕迹的字库。
陆青檀问:
“如何找特定的字?”
辛照雪看向晏孤鸿留下的无名问责卷。
“用原句引。”
她将显痕灯放在地上。
陆青檀念:
“若有错——”
她没有念后面。
碑林里无数残字同时亮起。
“字”太多了。
名字的字。
字迹的字。
文书中的字。
一眼望去,至少有上千个。
孟听澜道:
“需要原始因果。”
何守章忽然想起什么。
“代书人的手。”
众人看向他。
何守章道:
“原字是他亲手写的。”
“即便被挖走,仍认他的执笔魂息。”
可持笔人正跪在碑林中央。
黑金长笔不断试图控制他的手。
谢无恙与裴玄知一左一右压着笔身。
持笔人手腕九道横线不断渗墨。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裴玄知问:
“能否让他自己找?”
陆青檀道:
“笔鬼会借机让他落字。”
谢无恙看着持笔人苍白的手。
“不开掌。”
裴玄知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