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盏黑灯悬在裴玄知头顶。
灯芯没有火。
却有一滴浓黑的墨,沿着灯沿慢慢聚拢。
只要第三问出口,那滴墨便会落下。
裴照衡盯着裴玄知。
“别问那个字是什么。”
裴玄知没有看他。
他看着木椅后那只黑色记忆匣。
【我亲手做。】
匣盖已经裂开一线。
淡白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他眉心。
那道空白印记越来越清晰。
像曾经有一个字写在那里,又被他亲手挖走。
旧供室开始催促。
【第三问。】
【请向死者发问。】
【逾时未问,视为放弃。】
墙上的旧供纸无风翻动。
一张接一张。
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挤在昏暗里,像许多死人正贴着墙,等裴玄知替他们选定最后一种说法。
沈照夜没有出声催他。
第三问看似只差一句话。
实际上,问什么,便决定哪一部分真相会先落进主笔阁的卷里。
问字是什么,答案会归档。
问字在哪里,裴玄知被删的记忆也会归档。
主笔阁不是怕他们找到答案。
它怕的是答案没有先经过它。
裴玄知终于开口。
“六年前,我为什么要亲手删掉那一夜?”
裴照衡神色一变。
第三盏黑灯里的墨滴落下。
啪。
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第三问成立。】
【死者须答。】
【回答不得回避动机。】
裴照衡腕上的锁链猛然收紧。
黑链嵌进皮肉。
可残影没有血。
只有一缕缕灰白色的旧字,从伤口中渗出来。
【保护证物。】
【欺骗主笔。】
【避免追查。】
【等待复案。】
四行字刚刚浮现,裴照衡便摇了头。
“不只这些。”
旧供室安静了一瞬。
裴玄知道:
“继续。”
裴照衡看着他。
“你害怕。”
裴玄知眉眼未动。
“怕什么?”
“怕那个字。”
第三盏黑灯骤然一晃。
墙上所有残缺供词同时转向裴照衡。
像在警告他,不得提前回答未被问及的内容。
裴照衡没有说出那个字。
“你拿到它以后,先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它若归位,天律主笔会不会再自行改证。”
“我说,会受到限制。”
“第二个问题,历代执笔人的旧判会不会被重新追查。”
“我说,会。”
“第三个问题……”
裴照衡停了停。
“你问,若自己曾经信错一份卷,落错一笔,会付什么代价。”
裴玄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裴照衡道:
“我告诉你,第二原字不辨善恶。”
“也不问执笔人当年是否知情。”
“只要你落过笔,盖过印,写过‘验卷无误’,那份判词造成的因果,便有一部分属于你。”
“判对了,它不会动。”
“判错了,它会回来找你。”
木椅后的黑色记忆匣震得更厉害。
匣面那四个字开始褪色。
【我亲手做。】
其下,又慢慢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因为我也怕。】
裴玄知看了很久。
“所以我删掉记忆,是为了逃避旧判追责?”
“有这个念头。”
裴照衡没有替他遮掩。
“你当时已经入天律院四年。”
“经手一百七十三案。”
“独立落判二十九次。”
“你不敢保证,那二十九次全都没有错。”
裴玄知道:
“我说了什么?”
裴照衡闭了闭眼。
“你说,天律院若真的错过,错的也该是笔,不该是执笔人。”
晏孤鸿忽然嗤了一声。
“这话倒像六年前的他。”
裴玄知转头。
“你听过?”
“听过不止一次。”
晏孤鸿靠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
“天律院的人都爱这么说。”
“卷是主笔阁出的,证是验真阵验的,判词依院规落。”
“落到最后,谁都只是照规矩办事。”
“真出了人命,便去问规矩。”
辛照雪没有反驳。
她望着内笔阁令牌上那道细小裂痕,手指慢慢收紧。
裴玄知重新看向裴照衡。
“后来呢?”
“后来你又看了一遍我带来的东西。”
裴照衡道。
“你发现第二原字不是惩罚执笔人。”
“它只是让执笔人无法再把自己的那一笔,从因果里摘出去。”
“你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裴照衡的声音与完整家令中年轻的声音叠在一起。
“若我只因害怕旧判有错,便不敢让它归位。”
“那我与删掉它的人没有区别。”
裴玄知眉心的空白印记骤然发烫。
旧供室墙面上,一张新的供纸自行展开。
【六年前,裴玄知为保护第二原字,自愿删除相关记忆。】
【其行为出于公义,无私无惧。】
裴玄知只看了一眼。
“不信。”
墙面立刻亮起。
【请提出反证。】
裴玄知道:
“我怕过。”
“动摇过。”
“也想过把责任推回天律笔。”
供纸上的【无私无惧】四字开始摇晃。
“我最后选择删掉记忆。”
“不是因为我从一开始便不怕。”
“是因为怕过以后,仍认为那份责任该有人承担。”
他抬眼看向裴照衡。
“你若只留下后半句。”
“又是在替我挑一份更好看的供词。”
裴照衡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辩解。
墙上的供纸从中裂开。
新的记录在裂口后浮现。
【裴玄知曾因畏惧旧判追责而动摇。】
【其后仍选择封存第二原字,等待旧案复查。】
【恐惧与选择并存,不得删改其一。】
【第三处疑供成立。】
木椅上最后两条锁链同时断裂。
裴照衡的残影却没有站起来。
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变淡。
三问已尽。
旧供室不再需要一名能够回答问题的死人。
墙面上,三份尚未完全归档的记录并排浮现。
【第一问:裴照衡留下遗卷,兼具示警、补救、自证与减轻后世评价之意。待外证。】
【第二问:裴照衡死因涉及假死、封魂及其后未明事件。待取回记忆。】
【第三问:裴玄知主动删除六年前记忆,兼具保护证物、欺骗主笔、等待复案及畏惧追责等动机。】
【三问结束。】
【未被推翻之供词视为真。】
裴玄知道:
“第二问尚未答完。”
【死者已作答。】
“他说自己真正的死因是另一件事。”
【答案位于被删记忆。】
【不属于旧供。】
“所以你们不管?”
【旧供室只归档死者所说。】
【不负责查明死者为何这样说。】
顾怀山脸色一黑。
“这不就是收供不查案?”
墙面没有回应。
孟听澜却把这句话一笔不漏地写进公证册。
“很好。”
“主笔阁第六层旧供室,自承只归档、不查明。”
墙面上的规则闪烁了一下。
像想修改方才那句。
孟听澜已经在末尾盖下公证印。
“晚了。”
“公证司听见了。”
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小声道:
“你这样出去以后,公证司可能会被拆。”
孟听澜道:
“先让它排队。”
“命籍司前面还有内笔阁。”
辛照雪看了他一眼。
“为何内笔阁在前?”
“因为你们离主笔室近。”
旧供室没有给他们继续争的时间。
木椅后的狭窄缝隙彻底打开。
成百上千只黑色记忆匣整齐堆在里面。
那些写着“为他好”“现在不是时候”的匣子一动不动。
只有属于裴玄知的那一只,缓缓飞出。
落在他面前。
【三问通过。】
【可取回死者相关旧忆。】
【取回前,须确认遗失方式。】
【此记忆为本人自愿删除。】
【归还后,不得再次以相同理由封存。】
裴玄知抬手。
指尖刚碰到匣盖,一道金色锁链便从匣中窜出,缠住他的右腕。
锁链末端不是锁。
是一支笔。
与主笔室那支黑金长笔不同。
这支笔只有半截。
笔杆上布满旧判留下的细小刻痕。
命债簿翻到新页。
【第二原字封存方式已确认。】
【封存载体:裴玄知自删记忆。】
【开启条件:本人自愿取回。】
【开启代价:承认自身为落笔因果之一。】
【是否开启?】
【是。】
【否。】
裴玄知没有迟疑。
“是。”
金链猛然收紧。
半截旧笔扎进他的掌心。
鲜血顺着笔锋落在记忆匣上。
匣盖没有立刻打开。
一道旧判先从裴玄知掌下浮了出来。
纸张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