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出现在代笔阁正中。
香是白的。
点燃以后,落下的灰却是黑色。
第一粒香灰落地时,数十名灰袍抄卷人同时提笔。
沙沙声连成一片。
沈照夜看见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脸低下去。
它面前原本空白的闻砚死卷上,慢慢多出一行字。
【闻砚私入主笔室,盗取天律原字……】
不只是它。
写着裴玄知、晏孤鸿、辛照雪、顾怀山名字的灰袍人,也在抄写同一份判词。
每一笔都相同。
落笔的轻重相同。
甚至墨在纸上晕开的痕迹也相同。
【请在一炷香内找出真正写下闻砚死判的人。】
【找错一次。】
【被选中者将继承该人名下全部旧判。】
顾怀山看了一圈。
“怎么找?”
“长得都一样。”
何守章道:
“名字不一样。”
顾怀山指着写有自己名字的那张脸。
“十五年前,老夫还在青岚宗后山埋酒。”
“难道埋着埋着,手伸进中州写了份死判?”
孟听澜已经走到最近一张书案前。
他没有碰卷。
只俯身看墨。
“墨迹完全一致。”
辛照雪道:
“代笔阁用的是同一方母墨。”
“分到每个抄卷人手上,墨息不会变化。”
“查墨没用。”
“那查字迹。”
贺云舟站在门口。
“总不能几十个人连字都写得一样。”
辛照雪没有回答。
她抽出一张空白纸,随手写下一个“闻”字。
写着她名字的灰袍人停笔。
下一瞬,它在死卷上写下的“闻”字,便与辛照雪刚刚写出的一模一样。
横画略短。
最后一捺下意识往回收了半寸。
贺云舟脸色一变。
“它在学你?”
“不是学。”
辛照雪盯着灰袍人的手。
“是借。”
“代笔阁能够借用现存命籍中的落笔习惯。”
“只要名字被它写在脸上。”
“它便能用那个人的字迹落判。”
沈照夜看向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灰袍人正握着笔。
握法却与他完全一样。
食指压得有些低。
写快了,笔杆会轻轻磕一下中指。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才有的小习惯。
十五年前的闻砚死卷不可能出自他的手。
可若只看字迹,代笔阁能把一切证据做得毫无破绽。
第一截香灰落尽。
【剩余时间:八分。】
【是否选择?】
【是。】
【否。】
沈照夜道:
“否。”
数十名灰袍人同时抬头。
脸上的名字流下一滴金墨。
像是这个回答让它们很不满意。
裴玄知问:
“看出什么了?”
“候选是假的。”
沈照夜指向写着自己名字的灰袍人。
“闻砚死时,我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它却把我放进来。”
“说明这些人不是当年的代笔者。”
“是现在可以被选来承担旧判的人。”
墙面规则骤然闪烁。
原本的【找出真正写下闻砚死判的人】,其中“找出”两字开始模糊。
像要偷偷变成“选出”。
孟听澜抬手便是一道公证印。
“原规则已记录。”
“不得改字。”
墙面一震。
“选”字写到一半,被公证印硬生生卡住。
最后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残字。
顾怀山看乐了。
“怎么?”
“第六层只归档不查案。”
“第七层只找人不讲理?”
代笔阁没有回应。
所有灰袍人的笔速却快了一倍。
闻砚死卷正在一份份完成。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代笔阁运行中。】
【当前候选者:四十八人。】
【候选条件:曾阅读、接触、质疑或可能推翻闻砚旧判。】
【提示:代笔阁寻找的不是历史真凶。】
【它在寻找能够使旧判继续成立的新执笔人。】
【只要进入者选中任何一人。】
【选择本身即为新的落判。】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
“谁都不能选。”
何守章急道:
“不选,一炷香以后怎么办?”
“规则只说要找出真正写下死判的人。”
沈照夜道。
“没说必须从这些人里选。”
他走到最中央的书案前。
那里没有灰袍人。
没有卷。
只摆着一方干涸的砚台。
砚台边缘,留着五道很浅的指印。
右手。
五指齐全。
与所有缺了一根小指的灰袍人都不相同。
沈照夜低下头。
砚底刻着一句话。
【代笔无名。】
【用印有主。】
裴玄知也看见了。
“闻砚死判上的罪名、刑罚和最终用印,不是同一人完成。”
辛照雪走过来。
她闭上眼,以内笔阁掌印感应砚中残墨。
片刻后,她抬起右手。
一缕极细的黑墨从砚底升起。
分成四股。
第一股,落向左侧第一排书案。
第二股,落向晏孤鸿。
第三股,落向已经裂开的闻砚旧判。
第四股,却穿过墙壁,没入了主笔阁更高处。
辛照雪睁开眼。
“罪名由代笔阁拟定。”
“行刑判词是老师落的。”
“归档印来自十五年前的内笔阁。”
“最后一次改字,来自主笔室。”
晏孤鸿问:
“改了什么?”
辛照雪重新看向旧判。
“我需要原字。”
裴玄知眉心的空白印记微微发亮。
白色的【责】字从他识海中浮出。
只出现一瞬,他右腕上的金链便再次收紧。
那些属于过往旧判的因果,像嗅到血一样向这里涌来。
裴玄知脸色一白。
却没有将字收回。
“多久?”
辛照雪道:
“三息。”
谢无恙将断尘剑横在【责】字下方。
剑鞘上的【不】自行飞出。
两个原字第一次同时出现。
【不。】
【责。】
代笔阁里的所有灰袍人忽然停止书写。
它们脸上的名字开始扭曲。
墙上三条规则疯狂闪烁。
【主笔不必亲自落笔。】
第一条中间,被“不”字压出一道裂痕。
裂痕后面,露出被删去的原句。
【主笔不得隐去落笔之人。】
第二条也开始崩裂。
【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判词不是自己所写。】
被【责】字照过以后,后半句下方浮出一行旧字。
【经手者各担其责。】
沈照夜终于看明白。
“代笔阁原本不是用来推卸责任的。”
“它最初是为了记录每一道判词经过了谁的手。”
“拟罪的人。”
“查证的人。”
“落刑的人。”
“用印的人。”
“归档的人。”
“每个人只承担自己那一步。”
“后来‘不’和‘责’被删掉。”
“主笔可以隐藏真正落笔者。”
“经手的人也可以说,自己只是代办。”
顾怀山骂了一句。
“怪不得仙盟这么多人。”
“出了错却永远找不到一个认账的。”
三息将尽。
辛照雪把掌印按进闻砚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