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
“你怎么把少主令弄碎了?”
那人站在飞升门内。
半边身体还留在阴影里。
衣袍是仙盟总议长的玄白色,领口绣着十二道云纹。袖口没有束好,露出一截手腕。
右手六指。
第六根手指比其余五根白。
骨节细长。
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纪无尘看着那只手。
没有回答。
总议长又向上走了一级。
门后的无脸飞升者纷纷退开。
像在给他让路。
孟听澜的公证册掉在地上。
不是吓的。
飞升门仍在吸取殿中命籍,他没抓住。
册子贴着地面往门内滑。
沈照夜伸脚踩住。
书页被吸得笔直,哗哗作响。
“先关门。”
纪无尘说。
总议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伸出门外的苍白手掌。
“急什么?”
“再开两丈,议事殿护阵会被抽空。”
“你还记得。”
“是您教的。”
“我教过许多。”
总议长终于从门内走出来。
靴底踩上议事殿地面时,带出一层灰。
不是普通尘土。
灰里夹着烧焦的名字。
【伏海真人。】
【鹤鸣剑君。】
【玉曦仙子。】
每走一步,就有一两个名字从他靴底掉下来。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书页上只有一句。
【请勿替飞升归来之人确认姓名。】
他抬起头。
“你是谁?”
总议长看向他。
纪无尘先开口。
“仙盟总议长。”
停了一下。
“纪临川。”
命债簿上的墨没有动。
没有确认。
也没有否认。
纪临川走到飞升门旁。
右手按上门框。
六根手指同时收拢。
门后的无脸人影开始后退。
伸进议事殿的苍白手掌却不肯松。
一只抓住辛照雪的内笔阁掌印。
一只攥着裴玄知袖中那半张旧判。
还有三只扯住纪无尘头顶的金色命格。
纪临川皱了一下眉。
“松开。”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
那些手却一只接一只松了。
飞升门从一丈宽,合到半尺。
吸力随之减弱。
沈照夜把脚下的公证册捡起来。
鞋印踩在封皮正中。
他拍了两下。
没拍干净。
孟听澜伸手接过。
看见鞋印,也只是用袖子擦了擦。
飞升门还剩最后一道缝。
缝中的手已经退回大半。
唯独那只握着阮归鹤命牌的手不肯走。
阮归鹤站在长案旁。
脸色发白。
门后那个额头写着【归一剑君】的无脸人影,也没有退。
“师父。”
阮归鹤向前走了一步。
纪临川看了他一眼。
“你想进去?”
阮归鹤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师父。”
“你确定?”
“名号不会错。”
“脸呢?”
阮归鹤看向归一剑君空白的面孔。
“飞升途中,肉身有损……”
纪临川没反驳。
“那便去。”
他按住门的手松了一点。
门缝重新打开。
归一剑君抬起手。
阮归鹤的命牌向门内飞去。
阮归鹤跟着迈出一步。
厉长山坐在地上骂:
“你还真去?”
阮归鹤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口。
离归一剑君只剩几级石阶。
“师父。”
无脸人影抬手。
指尖碰到阮归鹤额头。
阮归鹤整个人僵住。
一缕淡金色命光从他眉心被抽出来。
飞向归一剑君空白的脸。
那里开始出现五官。
先是鼻梁。
然后是嘴唇。
眼窝也有了轮廓。
阮归鹤看着那张逐渐熟悉的脸,眼里竟露出一点笑。
下一刻。
那张脸彻底长成阮归鹤自己的模样。
不是他师父。
归一剑君正在拿他的命籍,补自己的脸。
阮归鹤往后退。
“这不是……”
苍白手掌抓住他的衣襟。
将他向门内拖。
纪无尘一把扣住他左肩。
谢无恙抓住纪无尘后腰的衣带。
沈照夜也伸手。
手刚碰到谢无恙外袍,衣料又裂开一道口子。
谢无恙回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
“它自己裂。”
“回去赔两件。”
“先把人拉出来。”
阮归鹤半边身体已经没入门内。
他刚才主动走过去。
现在却死死抓住门框。
指甲翻起。
血留在石头上。
“关门!”
纪临川仍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救人。
没有帮忙。
也没有阻止。
厉长山撑着断椅站起。
单手抓住阮归鹤脚踝。
“让你去!”
“不是等了几十年吗?”
“进去啊!”
嘴上骂得难听。
手却抓得最紧。
阮归鹤右手已断,只剩左手扣着门框。
“闭嘴。”
“我听得见。”
“听得见还往里走。”
“我以为是他。”
“你师父活着时就比你聪明。”
“他若真在里面。”
“早爬出来了。”
几个人一齐用力。
阮归鹤终于从苍白手掌中滑出来。
纪无尘往后摔。
谢无恙被他撞得退了两步。
沈照夜没抓稳,又扯下谢无恙半片袖子。
这次裂得很整齐。
从肩一直到腕。
谢无恙低头看着自己只剩半边的外袍。
“第三件。”
沈照夜把布料塞进袖中。
“留着补。”
纪临川重新按住门。
门缝合拢。
归一剑君那张与阮归鹤相同的脸,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飞升门彻底关闭。
议事殿恢复安静。
只有受伤长老的喘息。
还有血从长案边缘滴落的声音。
一滴。
隔一会儿。
又一滴。
阮归鹤坐在地上。
他没有谢任何人。
只是把那块差点被抽空的命牌捡起来。
牌上的名字少了一笔。
【阮归鹤】变成【阮归鸟】。
他用拇指擦了擦。
没擦掉。
厉长山看见。
“挺好。”
“以后飞得快。”
阮归鹤抬眼。
大概想骂。
最后没力气。
低下头,用衣袖把命牌包住。
纪无尘站起来。
“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叫。
纪临川转过身。
神情与平时主持仙盟议事时没什么不同。
甚至伸手替纪无尘整理了一下肩头被剑气割开的衣襟。
纪无尘没有躲。
只是身体有些僵。
“令牌呢?”
纪临川问。
“碎了。”
“给我。”
纪无尘从袖中取出两块少主令。
纪临川接过去。
断口很新。
边缘还沾着纪无尘唇边的血。
“咬断的?”
“是。”
“胡闹。”
“手被控住了。”
“可以断腕。”
纪无尘看着他。
“七位长老的手。”
“是您斩的?”
纪临川把两块少主令合在一起。
指腹有淡淡金光渗出。
断口开始愈合。
“暂借。”
“人在地上。”
“死不了。”
“厉长老的印被他吞了。”
纪临川看向厉长山。
厉长山也看着他。
嘴角还有吞印时留下的血。
“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