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岚宗时,已经过了午时。
那条藏在地脉里的墨路正在合拢。
辛照雪最后一个出来。
她前脚落地,后脚的黑墨便缩成一条细线,钻回青岚宗籍的空白处。
何守章立刻拿笔去圈。
笔尖刚碰到纸,墨线又往旁边躲了一寸。
他换个方向。
墨线再躲。
一人一线,在宗籍纸上绕了半天。
顾怀山从旁边经过。
“你逗猫呢?”
何守章头也不抬。
“它在逃。”
“拿碗扣。”
“这是命籍。”
“那你慢慢追。”
顾怀山走了。
何守章追到最后,墨线钻进【青岚宗】三个字下面,不动了。
他提笔在旁边写:
【疑有异常。】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一直很异常。】
后山塌了将近三分之一。
几间弟子房歪着。
剑坪裂成两块。
灵田倒没事,只是灌溉渠被震断,水流得到处都是。
弟子们正在堵。
有人拿石头。
有人拿木板。
还有人把厨房切菜的案板搬了过去。
陆青檀看见,叫住他。
“放回去。”
那弟子抱着案板。
“二师姐,水快进灵田了。”
“中午还没吃饭。”
“先堵上,吃完再拆。”
“用什么切菜?”
弟子没想到。
抱着案板站在原地。
小石头从旁边跑过去。
怀里还夹着那只芦花鸡。
“我有块门板。”
陆青檀问:
“哪来的?”
“酒窖。”
顾怀山脚步一顿。
小石头没看见,继续往前跑。
“门坏了,正好不用拆。”
顾怀山拐了个方向。
先去看自己的酒窖。
走到一半,想起酒大概已经没了。
又拐回来。
谢无恙从墨路出来以后就没说过话。
不是累。
主要是温扶摇不让。
他右肩被纪临川第六指刺穿,伤口里还残留着一小截白色剑骨光。
每说一句话,那截骨光就往里钻一点。
温扶摇拿镊子夹了三次。
没夹住。
第四次,断尘剑里的人忽然喊:
“轻点。”
温扶摇手一停。
“疼的是你?”
“我能感觉到。”
她看向谢无恙。
“你呢?”
谢无恙道:
“还好。”
白色骨光往里钻了一点。
谢无恙眉心跳了一下。
温扶摇重新低头。
“一个说疼。”
“一个说不疼。”
“我先治说实话的。”
谢无恙躺在临时搬来的竹椅上。
上身外袍已经脱了。
肩头全是血。
他看了看横放在桌上的断尘剑。
没再说话。
年轻的谢无恙倒是配合。
“往左。”
温扶摇把镊子往左移。
“不是你的左。”
“我现在没有方向。”
“那闭嘴。”
温扶摇夹住那截骨光。
向外一拔。
断尘剑与谢无恙同时震了一下。
年轻人在剑里骂出声。
谢无恙只抓紧竹椅扶手。
老竹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动。
沈照夜站在旁边。
“疼就说。”
谢无恙道:
“没问你。”
“我也没问。”
“那你跟谁说?”
“剑。”
断尘剑里的人立刻道:
“疼。”
温扶摇把最后一小截骨光扔进瓷碗。
“治完了。”
谢无恙坐起来。
“药呢?”
“没有。”
“以前都会上药。”
“药庐塌了。”
温扶摇指了指不远处那片废墟。
“能用的药刚才都倒出来了。”
“剩下的不认识。”
“你不是说自己都能认?”
“瓶子能认。”
“药混了不能。”
谢无恙看了一眼地上的十几种药粉。
颜色混得很热闹。
他把里衣拉回肩头。
温扶摇又道:
“今日不能用右手。”
“嗯。”
“不能拔剑。”
“嗯。”
“不能喝酒。”
谢无恙抬眼。
“为什么?”
“顺便说一句。”
温扶摇端起瓷碗走了。
断尘剑里的年轻人问:
“她以前不是这样。”
谢无恙重新躺下。
“人会变。”
“我看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
年轻人又问:
“我的右手怎么办?”
那只手已经回到残识身上。
只是仍不听话。
年轻人坐在剑中时,必须用左手压着右腕。稍一松开,右手便会自行抬起,试图在剑身内壁写字。
写的都是残句。
【归……】
【执……】
【天律……】
他每写出一笔,便自己擦掉一笔。
现在剑中到处都是划痕。
谢无恙闭着眼。
“先捆着。”
“拿什么捆?”
“你不是有腰带?”
“衣服进来的时候有。”
“那就用。”
“腰带松了,裤子怎么办?”
谢无恙睁开眼。
似乎很想问一截剑骨为什么还需要考虑裤子。
最后没问。
沈照夜把一卷捆灵索放到断尘旁边。
“试试这个。”
剑里伸出一缕白光。
将捆灵索拖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道:
“太长。”
“你先缠。”
“缠了五圈。”
“继续。”
“像粽子。”
谢无恙又闭上眼。
“那挺好。”
青岚宗的午饭拖到太阳偏西才开。
厨房塌了一角。
桌椅又大多搬去堵水。
最后只能在前山空地上支几口锅。
弟子们端着碗,哪里能坐便坐哪里。
米饭半生不熟。
青菜里有沙。
汤倒是很咸。
顾怀山喝了一口。
没有评价。
默默往碗里添水。
陆青檀坐在对面,看见了。
“盐罐掉进锅里。”
“捞出来了吗?”
“捞了。”
“什么时候?”
“化完以后。”
顾怀山又添了一勺水。
谢无恙被温扶摇按在离锅最近的位置。
方便盯着。
他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拿筷子。
夹了三次。
菜都掉回碗里。
断尘剑靠在旁边。
年轻人从剑里看了一会儿。
“你左手剑练得还行。”
“筷子怎么这样?”
谢无恙第四次夹起一根青菜。
还没送到嘴边,掉了。
“剑不会滑。”
沈照夜把自己的勺子递过去。
“用这个。”
谢无恙看着勺子。
“我没有残到要人喂。”
“谁说喂你?”
沈照夜把勺子放进他碗里。
“自己舀。”
谢无恙用左手拿勺。
不习惯。
第一口汤洒了一半。
顾怀山看见了,转头找酒。
没找到。
只能装作没看见。
纪无尘坐得离众人稍远。
没有仙盟少主令以后,他那身白衣仍然很扎眼。
尤其衣摆还沾着酒窖里的酒渍。
洗不掉。
他端着一碗咸汤。
一直没喝。
贺云舟从旁边经过。
“你不吃?”
“没有胃口。”
“那碗给我。”
纪无尘把碗递过去。
贺云舟刚接到手里,又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嫌难吃?”
纪无尘道:
“没有。”
“你喝一口。”
“刚才说了,没有胃口。”
“那就是嫌难吃。”
贺云舟把碗放回他手里。
“我们宗今天出事。”
“厨房才做成这样。”
纪无尘低头看了看碗。
喝了一口。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还好。”
贺云舟满意了。
端着自己的饭走了。
纪无尘等他走远,拿起旁边的水瓢。
也往汤里添了半瓢水。
厉长山等人没有一起回来。
仙盟医修已经赶到议事殿。
七只断手能不能接回去,暂时还不知道。
纪无尘把碎裂的少主令放在膝上。
两块令牌已经被纪临川修复一半。
中间却仍有一道缝。
他用拇指沿着缝慢慢摩挲。
没再试着合。
“吃完说正事。”
顾怀山把碗放下。
陆青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