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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死者先说

“只能挡一半。”

晏孤鸿用眼神问,为什么封嘴不是只封一半。

辛照雪没看他。

问心台上,裴玄知始终站在旧供木椅侧后方。

他不是到案者。

却是此案原复核执笔人。

按天律院旧律,可以参与验供。

左腕的裴氏家令藏在袖下。

一下。

一下。

传来真实而微弱的心跳。

旧供裴照衡每说一句。

一里半外的心跳就会快一点。

“我因畏惧追责。”

“遂决定以自绝魂识之法,结束此案。”

“临死前。”

“我将所有过错推向天律主笔。”

“又在遗卷中暗示谢无恙无辜。”

“以求裴氏后人替我翻案。”

裴玄知终于开口。

“停。”

天律院代主审皱眉。

“旧供尚未宣读完毕。”

“证物不符。”

“哪里不符?”

“证据清单第四项。”

裴玄知拿起清单。

“写的是旧供室裴照衡残影供词。”

“眼前这份不是。”

台下声音一乱。

主审问:

“你凭什么判断?”

“第六层旧供三问,由我亲自完成。”

裴玄知道。

“第一问,裴照衡承认留下遗卷兼具示警、补救、自证及减轻后世评价之意。”

“第二问,他承认晏孤鸿封闭魂识,却否认封魂等同自尽。”

“第三问,他承认删去我六年前记忆的动机复杂。”

“没有任何一问提及伪造遗卷。”

孟听澜在旁听席举起公证册。

“公证司有完整记录。”

主审没有看。

“该记录未归档。”

“但能证明台上证物不是清单所列之物。”

“旧供还魂会对残影记忆进行整理。”

“谁整理?”

“问心台。”

“问心台是人?”

主审语气沉下来。

“裴玄知。”

“注意言辞。”

裴玄知没有退。

“若整理后的证词与原供不同。”

“便不是同一份证。”

第五议事使终于开口。

“裴主审。”

“你进入旧供室本就未经仙盟授权。”

“所得三问,不具效力。”

“既然三问不具效力。”

裴玄知转向他。

“为何证据清单写旧供室残影?”

第五议事使停了一下。

“旧供残影在你进入以前便存在。”

“很好。”

裴玄知道。

“那便请问,问心台所用的是哪一刻的残影?”

“进入前?”

“进入后?”

“还是由主笔阁重新整理后的新供?”

台下彻底安静。

这个问题看似只是证物时点。

实际上决定了台上之人是谁。

若是进入旧供室以前的残影。

它不知道三问。

若是三问以后的残影。

便不该说出与三问相反的话。

若是重新整理。

那就是问心台自己制造了一个裴照衡。

主审席上,无人立即回答。

木椅上的旧供裴照衡却抬头。

“玄知。”

“不要再查了。”

裴玄知看向他。

“为何?”

“遗卷是我伪造。”

“天律主笔没有改证。”

“你所见的异常。”

“都是沈照夜利用命债邪术制造。”

沈照夜头顶的剧本立刻刷新。

【异数蛊惑裴玄知。】

【伪造主笔改证痕迹。】

【罪名:乱律。】

问心台黑金笔撞开隔墨玉。

笔尖再次落下。

裴玄知道:

“你知道沈照夜是谁?”

“知道。”

“何时知道?”

“六年前。”

台上台下许多人都没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裴玄知却往前走了一步。

“六年前。”

“沈照夜尚未进入此界。”

旧供裴照衡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知道他?”

“遗卷中。”

“遗卷没有沈照夜的名字。”

“后来补入。”

“谁补的?”

“我。”

“你何时补?”

“临死前。”

裴玄知盯着他。

“你刚刚说,六年前临死前便知道沈照夜。”

“可沈照夜来到青岚宗,至今不足两年。”

旧供裴照衡脸上第一次出现空白。

问心台上方,黑金长笔猛地一震。

一缕墨从笔尖飞出。

钻进旧供后颈。

那张苍白的脸很快恢复平静。

“我记错了。”

台下一片哗然。

【死供不可改。】

可它刚刚改口。

裴玄知等的就是这一句。

“死者无法改口。”

“你为何能改?”

旧供裴照衡没有说话。

“你不是第六层的残影。”

“也不是六年前留下的任何一份供词。”

裴玄知看向主审席。

“它正在回答今天的问题。”

“每次答错。”

“问心笔便替它补。”

“这不是旧供还魂。”

“是主笔代答。”

黑金笔再次抬起。

问心台四周规则开始变化。

【死供不可改。】

最后一个【改】字慢慢模糊。

孟听澜猛地将公证册拍在台阶上。

“规则原文已记!”

两宗见证席上,那两位宗主也同时站起。

他们未必相信青岚宗。

却亲眼看见问心台想改规则。

正中主审立刻道:

“封笔!”

两名天律院书吏冲向黑金笔。

笔锋横扫。

两人被墨线掀翻。

旧供裴照衡的身体也开始抽动。

一行行新供词从他皮肤下面往外浮。

【遗卷系伪造。】

【谢无恙确为逆命重犯。】

【沈照夜蛊惑天律院。】

字越来越多。

快要覆盖整张脸。

裴玄知走到木椅前。

“你说你是裴照衡。”

旧供残影抬头。

“是。”

“你说遗卷是你伪造。”

“是。”

“你说六年前便知道沈照夜。”

“我记错了。”

“好。”

裴玄知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张纸。

没有展开。

只问:

“这六年。”

“是谁在疼?”

旧供裴照衡愣住。

问心笔也停了一瞬。

“什么?”

“你死后六年。”

“谁被钉在青岚宗剑冢下面?”

“谁的心跳被锁在同一天?”

“谁身上长着‘结案、封存、勿启’三个字?”

旧供裴照衡嘴唇张开。

没有答案。

黑金笔再次向他后颈落墨。

裴玄知左腕的家令忽然亮起。

一里半外。

茶棚中的裴照衡坐直身体。

温扶摇按住他胸口。

“死判在动。”

裴照衡额头全是冷汗。

“把家令给我。”

“你会被找到。”

“已经找到了。”

他从温扶摇手中拿回半枚家令。

贴在心口。

问心台上。

另一半家令从裴玄知血肉下浮出。

咚。

一声心跳。

经由血脉家令,传遍整座问心台。

台下所有议论都停了。

咚。

第二声。

木椅上的旧供裴照衡没有心跳。

问心台给了它身体。

给了伤。

给了呼吸。

唯独没有一颗真正跳动的心。

裴玄知问:

“听见了吗?”

一里半外。

活着的裴照衡喘了一口气。

声音从家令中传出。

“听见。”

问心台黑金笔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裴照衡胸前【结案】二字骤然亮起。

温扶摇将三枚护心针同时扎进他肋下。

“别说了。”

裴照衡没有听。

他的声音不大。

带着病后尚未恢复的沙哑。

却比台上那具完整身体更像活人。

“这六年。”

“是我在疼。”

木椅上的旧供残影抬起头。

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惧的神情。

因为它听见了自己不曾经历过的六年。

也听见了一个死人。

正在问心台外。

亲口改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