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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活人不算证

“少说两句。”

“省点气。”

问心吏已经放出拘魂索。

铜杖从路旁横扫过来。

最前面的纸人被拦腰砸进泥里。

祝霁云收杖站定,喘得有点急。

她一路从问心台赶来,鬓边落了灰。

为首问心吏道:

“青崖门主,不得阻挠问心执法。”

“我没阻挠。”

祝霁云把铜杖往地上一杵。

“我正在验问心台今日的证人。”

“此人为冒名者。”

“谁定的?”

“问心台。”

“我就是问心台请来的外宗见证。”

祝霁云伸出手。

“拘令给我看。”

问心吏没有给。

拘魂索反而抬高半尺。

祝霁云盯了它一会儿。

“不给看也行。”

“你先等着。”

她转身走到驴车边,伸手搭上裴照衡的腕脉。

指下很凉。

但脉还在。

左腕折过三次,骨头长歪了。

她又查看裴照衡胸骨。

衣襟下,暗金色死判已经爬到心口。

【畏罪自尽。】

四字下方还有一道刚刚生出的新墨。

【冒名待验。】

两个判词挤在同一具身体上。

前一个说他是裴照衡,已经死了。

后一个说他不是裴照衡,要把他抓回去。

祝霁云看了很久。

“这东西平时也这么不要脸?”

温扶摇道:

“今日还算收敛。”

祝霁云摘下腰间宗主印,按在裴照衡腕上。

青色印光绕过那截歪骨,又照过魂识里的九重封印。

她没急着说话。

先回头看了眼问心吏。

再看驴车上这个连坐直都费力的老人。

“我只能证明三件事。”

“你说。”

“你活着。”

“嗯。”

“你与裴玄知的血令同源。”

“嗯。”

“你身上的旧伤、封魂术、死判,都与裴照衡旧档相合。”

裴照衡问:

“还不能证明我是我?”

祝霁云道:

“不能。”

“旧档能造。”

“记忆能填。”

“脸和骨头都能换。”

“我要是只看这些就替你定名,和台上那群人也差不多。”

裴照衡倒没生气。

“有道理。”

祝霁云抬起宗主印,对准问心台方向。

“不过我能证明,你不是一段六年前停下来的旧供。”

青光冲天而起。

她的声音越过一里半,落进问心台。

“青崖门祝霁云,亲验台外证人。”

“此人有脉,有气,有六年新伤。”

“左肩两处锁骨钉痕,成伤不超过三年。”

“右肺旧水,约四年。”

“腕上有昨日新添的针孔。”

温扶摇在旁边道:

“是今日。”

祝霁云停了一下。

“今日新添的针孔。”

“此人过去六年,一直活着。”

问心台上,黑金长笔自动将她的话写下。

【青崖门主祝霁云亲验:台外疑似裴照衡者,尚有生机。】

祝霁云的声音立刻追了过来。

“我没说疑似。”

黑笔一顿。

旁听席上,那名灰眉宗主也站了起来。

“我可以作证。”

“祝掌门原话没有‘疑似’二字。”

第五议事使终于离席。

他走到黑金长笔前,右手握住笔杆。

“身份相冲之人,不得以活供推翻已归档死证。”

他一笔一画,亲手将这句话写在问心台上。

写完最后一字,原本消失的“责”字从石底浮出。

顺着笔杆,烙进他的手腕。

第五议事使闷哼一声。

没有松手。

裴玄知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知道。”

“若一个人被错判为死,他今后无论如何活着,都不能为自己说话。”

“我知道。”

“这条规矩会把所有错案封死。”

第五议事使的额角渗出汗。

“问心台不能因为一个身份未明的人,推翻七十二年的归档秩序。”

“这笔债,我担。”

他把笔放回原处。

手腕上的“责”字已经烧进骨里。

沈照夜第一次认真看了这位第五议事使一眼。

这人没有躲。

也没有把责任推给旧规。

他清楚这句话会害谁。

仍然写了。

世上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装糊涂。

是有人醒着,权衡过,最后还是决定让另一些人闭嘴。

新规落下。

裴氏家令的声音迅速变轻。

外面的心跳也被问心台压成细微的一点。

主审道:

“台外活供,不予采信。”

“继续审问死者裴照衡。”

证椅上的旧供体忽然抬起头。

“我不是。”

主审看向他。

旧供体的喉咙像被什么勒住。

那三个字说完,他脸上的皮肤立刻裂开一道细纹。

黑金长笔飞快书写:

【旧供失稳。】

【剔除异常答句。】

旧供体拼命抓着椅沿。

十指抠得发白。

“我不是裴照衡。”

这一次,他说得更清楚。

台下彻底静了。

裴玄知没有靠近。

“那你是谁?”

旧供体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双手除了裴照衡死前留下的旧伤,再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昨日。

没有今早。

没有六年来被锁链磨出的茧。

他知道霜降后第七日发生过什么。

却不知道自己睁眼以前在哪里。

黑金长笔忽然转向,笔尖对准他的眉心。

【废供。】

两个字只写了一半。

断尘上的“不”字再次亮起。

黑笔停住。

废掉一份供,也要有人落款。

第五议事使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腕上新烙的“责”字还在流血。

他没再伸手。

主审也没有动。

旧供体盯着那支悬在自己面前的笔。

眼里第一次有了十分具体的恐惧。

不是裴照衡死前留下的恐惧。

是他自己的。

裴玄知握紧家令。

台外传来裴照衡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废他。”

第五议事使冷声道:

“他冒充你作伪证。”

“不是他想冒充。”

裴照衡喘了口气。

“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留下他,只会继续污染旧案。”

“那也先问清楚。”

“你不恨他?”

裴照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恨让我疼了六年的人。”

“他没活过六年。”

证椅上的旧供体肩膀轻轻一颤。

裴玄知看着那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许久,才问:

“你刚出现时,为何说自己畏罪自尽?”

“椅子告诉我的。”

旧供体答。

“谁让你说遗卷是伪造?”

“椅子。”

“谁让你说灭宗旧案源于谢无恙?”

“还是椅子。”

裴玄知道:

“椅子不会说话。”

旧供体慢慢低头。

证椅两侧缠满黑色锁链。

椅背后方贴着一张很旧的纸。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固定魂影的符。

此刻纸角被风掀起,露出后面一根细管。

细管穿过椅背。

一端抵着旧供体的脊骨。

另一端钻进问心台下。

“每次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旧供体道。

“下面就会有人告诉我。”

“用谁的声音?”

旧供体抬眼看向主审席。

“有时是笔的声音。”

“有时是我自己的。”

“刚才呢?”

旧供体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抖。

裴玄知往前走了一步。

旧供体忽然道:

“别叫我父亲。”

裴玄知停下。

第六层旧供室里,那道由悔意、隐瞒与供述欲望拼出的残影,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要叫我父亲。

因为这里没有死人。

只有死者留下的供词。

裴玄知站在证椅前,低声道:

“好。”

旧供体怔了怔。

“我不叫。”

“你也不用替他认罪。”

旧供体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椅沿。

裴玄知问:

“刚才是谁教你说谎?”

问心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石板。

所有人都听见了。

隔了两息。

又一声。

笃。

沈照夜低头。

命债簿自行翻到空白页。

墨字从纸背慢慢渗出。

【检测到未归档供述者。】

【位置:问心台下。】

【存活状态:是。】

第三声敲击传来。

这一次,就在主审席正下方。

笃。

旧供体看着裴玄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让你别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