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说两句。”
“省点气。”
问心吏已经放出拘魂索。
铜杖从路旁横扫过来。
最前面的纸人被拦腰砸进泥里。
祝霁云收杖站定,喘得有点急。
她一路从问心台赶来,鬓边落了灰。
为首问心吏道:
“青崖门主,不得阻挠问心执法。”
“我没阻挠。”
祝霁云把铜杖往地上一杵。
“我正在验问心台今日的证人。”
“此人为冒名者。”
“谁定的?”
“问心台。”
“我就是问心台请来的外宗见证。”
祝霁云伸出手。
“拘令给我看。”
问心吏没有给。
拘魂索反而抬高半尺。
祝霁云盯了它一会儿。
“不给看也行。”
“你先等着。”
她转身走到驴车边,伸手搭上裴照衡的腕脉。
指下很凉。
但脉还在。
左腕折过三次,骨头长歪了。
她又查看裴照衡胸骨。
衣襟下,暗金色死判已经爬到心口。
【畏罪自尽。】
四字下方还有一道刚刚生出的新墨。
【冒名待验。】
两个判词挤在同一具身体上。
前一个说他是裴照衡,已经死了。
后一个说他不是裴照衡,要把他抓回去。
祝霁云看了很久。
“这东西平时也这么不要脸?”
温扶摇道:
“今日还算收敛。”
祝霁云摘下腰间宗主印,按在裴照衡腕上。
青色印光绕过那截歪骨,又照过魂识里的九重封印。
她没急着说话。
先回头看了眼问心吏。
再看驴车上这个连坐直都费力的老人。
“我只能证明三件事。”
“你说。”
“你活着。”
“嗯。”
“你与裴玄知的血令同源。”
“嗯。”
“你身上的旧伤、封魂术、死判,都与裴照衡旧档相合。”
裴照衡问:
“还不能证明我是我?”
祝霁云道:
“不能。”
“旧档能造。”
“记忆能填。”
“脸和骨头都能换。”
“我要是只看这些就替你定名,和台上那群人也差不多。”
裴照衡倒没生气。
“有道理。”
祝霁云抬起宗主印,对准问心台方向。
“不过我能证明,你不是一段六年前停下来的旧供。”
青光冲天而起。
她的声音越过一里半,落进问心台。
“青崖门祝霁云,亲验台外证人。”
“此人有脉,有气,有六年新伤。”
“左肩两处锁骨钉痕,成伤不超过三年。”
“右肺旧水,约四年。”
“腕上有昨日新添的针孔。”
温扶摇在旁边道:
“是今日。”
祝霁云停了一下。
“今日新添的针孔。”
“此人过去六年,一直活着。”
问心台上,黑金长笔自动将她的话写下。
【青崖门主祝霁云亲验:台外疑似裴照衡者,尚有生机。】
祝霁云的声音立刻追了过来。
“我没说疑似。”
黑笔一顿。
旁听席上,那名灰眉宗主也站了起来。
“我可以作证。”
“祝掌门原话没有‘疑似’二字。”
第五议事使终于离席。
他走到黑金长笔前,右手握住笔杆。
“身份相冲之人,不得以活供推翻已归档死证。”
他一笔一画,亲手将这句话写在问心台上。
写完最后一字,原本消失的“责”字从石底浮出。
顺着笔杆,烙进他的手腕。
第五议事使闷哼一声。
没有松手。
裴玄知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知道。”
“若一个人被错判为死,他今后无论如何活着,都不能为自己说话。”
“我知道。”
“这条规矩会把所有错案封死。”
第五议事使的额角渗出汗。
“问心台不能因为一个身份未明的人,推翻七十二年的归档秩序。”
“这笔债,我担。”
他把笔放回原处。
手腕上的“责”字已经烧进骨里。
沈照夜第一次认真看了这位第五议事使一眼。
这人没有躲。
也没有把责任推给旧规。
他清楚这句话会害谁。
仍然写了。
世上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装糊涂。
是有人醒着,权衡过,最后还是决定让另一些人闭嘴。
新规落下。
裴氏家令的声音迅速变轻。
外面的心跳也被问心台压成细微的一点。
主审道:
“台外活供,不予采信。”
“继续审问死者裴照衡。”
证椅上的旧供体忽然抬起头。
“我不是。”
主审看向他。
旧供体的喉咙像被什么勒住。
那三个字说完,他脸上的皮肤立刻裂开一道细纹。
黑金长笔飞快书写:
【旧供失稳。】
【剔除异常答句。】
旧供体拼命抓着椅沿。
十指抠得发白。
“我不是裴照衡。”
这一次,他说得更清楚。
台下彻底静了。
裴玄知没有靠近。
“那你是谁?”
旧供体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双手除了裴照衡死前留下的旧伤,再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昨日。
没有今早。
没有六年来被锁链磨出的茧。
他知道霜降后第七日发生过什么。
却不知道自己睁眼以前在哪里。
黑金长笔忽然转向,笔尖对准他的眉心。
【废供。】
两个字只写了一半。
断尘上的“不”字再次亮起。
黑笔停住。
废掉一份供,也要有人落款。
第五议事使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腕上新烙的“责”字还在流血。
他没再伸手。
主审也没有动。
旧供体盯着那支悬在自己面前的笔。
眼里第一次有了十分具体的恐惧。
不是裴照衡死前留下的恐惧。
是他自己的。
裴玄知握紧家令。
台外传来裴照衡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废他。”
第五议事使冷声道:
“他冒充你作伪证。”
“不是他想冒充。”
裴照衡喘了口气。
“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留下他,只会继续污染旧案。”
“那也先问清楚。”
“你不恨他?”
裴照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恨让我疼了六年的人。”
“他没活过六年。”
证椅上的旧供体肩膀轻轻一颤。
裴玄知看着那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许久,才问:
“你刚出现时,为何说自己畏罪自尽?”
“椅子告诉我的。”
旧供体答。
“谁让你说遗卷是伪造?”
“椅子。”
“谁让你说灭宗旧案源于谢无恙?”
“还是椅子。”
裴玄知道:
“椅子不会说话。”
旧供体慢慢低头。
证椅两侧缠满黑色锁链。
椅背后方贴着一张很旧的纸。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固定魂影的符。
此刻纸角被风掀起,露出后面一根细管。
细管穿过椅背。
一端抵着旧供体的脊骨。
另一端钻进问心台下。
“每次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旧供体道。
“下面就会有人告诉我。”
“用谁的声音?”
旧供体抬眼看向主审席。
“有时是笔的声音。”
“有时是我自己的。”
“刚才呢?”
旧供体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抖。
裴玄知往前走了一步。
旧供体忽然道:
“别叫我父亲。”
裴玄知停下。
第六层旧供室里,那道由悔意、隐瞒与供述欲望拼出的残影,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要叫我父亲。
因为这里没有死人。
只有死者留下的供词。
裴玄知站在证椅前,低声道:
“好。”
旧供体怔了怔。
“我不叫。”
“你也不用替他认罪。”
旧供体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椅沿。
裴玄知问:
“刚才是谁教你说谎?”
问心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石板。
所有人都听见了。
隔了两息。
又一声。
笃。
沈照夜低头。
命债簿自行翻到空白页。
墨字从纸背慢慢渗出。
【检测到未归档供述者。】
【位置:问心台下。】
【存活状态:是。】
第三声敲击传来。
这一次,就在主审席正下方。
笃。
旧供体看着裴玄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让你别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