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呢?”
“不知道。”
“前八个人都死了,你还不知道?”
“他们死的时候,问心台把我弄晕了。”
那人有些费力地笑了一下。
“它也怕我学会。”
辛照雪查看黑石上的纹路。
“这是内笔阁最早的承笔石。”
“每一道判词经过他的手,并不代表到这里为止。”
“决断从哪里来,石中应当留有回路。”
主审道:
“承笔石从不记录上令来源。”
辛照雪抬头。
“你见过?”
主审顿了一下。
“内笔阁旧册有载。”
“哪一版?”
“仙盟历三百一十年修订版。”
“那版是我老师主持修的。”
辛照雪用手指刮去黑石边缘一层油垢。
下面露出极淡的凹槽。
“她删掉了承笔石记录上令来源的记载。”
“没删掉石头本身。”
晏孤鸿站在她身后。
独眼落在那些凹槽上。
“闻砚留了后路。”
辛照雪道:
“她从来不相信没有来源的判词。”
“每一笔都能往回找。”
“只是这些回路被压在代审手下。”
第九代审的右掌已经与黑石融在一起。
想看完整回路,便要先把手剥开。
谢无恙伸手。
那人立刻道:
“别碰。”
“我知道。”
谢无恙将断尘拔出半寸。
剑中的年轻剑骨顺着黑石看了一会儿。
“不能砍手。”
“嗯。”
“也不能砍石。”
“嗯。”
“先断食指下面第三条墨路。”
谢无恙问:
“从哪边数?”
年轻剑骨沉默片刻。
“从你左手边。”
谢无恙低头。
“我现在面朝你。”
“……”
剑鞘里的声音有点恼。
“沈照夜,把剑转过来。”
沈照夜把断尘调了个方向。
年轻剑骨重新道:
“黑石西侧。”
顾怀山问:
“问心台哪边是西?”
孟听澜伸手指了一下。
谢无恙终于找到第三条墨路。
他没有用剑刃。
而是用剑尖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黑膜。
膜下压着的第一份判词露了出来。
正是第五议事使方才写下的新规。
【身份相冲之人,不得以活供推翻已归档死证。】
判词尾端原本连着第九代审的食指。
此刻却多出一道新线,通向第五议事使手腕上的“责”字。
“挑断旧线。”
辛照雪道。
“不要伤新线。”
谢无恙手腕轻轻一转。
剑尖从两道墨线之间穿过。
旧线断开。
第五议事使手腕剧痛,身体晃了一下。
判词从第九代审手背上消失。
完整落在他自己的腕骨上。
一字不多。
一字不少。
第五议事使低头看着。
“成了。”
辛照雪道:
“承笔只是落笔。”
“决断者另有其人。”
“把回路一份份剥出来,责任就会沿来路回去。”
主审沉声道:
“三千余份旧判若同时追责,问心台必乱。”
裴玄知道:
“乱的是问心台。”
“不是责任。”
主审看向他。
“有些决断者早已死了。”
“死人不能答?”
裴玄知瞥了一眼证椅。
“你们方才还说,死人最适合作证。”
主审无言。
谢无恙挑开第二层黑膜。
这一次露出的,是旧供体方才那句:
【谢无恙乃青岚灭宗旧案祸源。】
判词后方没有通向任何一张主审席。
墨线绕过问心台中央,钻入第九代审后颈的黑色笔帽。
辛照雪道:
“这不是台上授意。”
“来自更深处。”
谢无恙用剑尖抵住笔帽边缘。
第九代审浑身一颤。
“会疼。”
谢无恙道。
“忍一下。”
“以前他们也这么说。”
谢无恙停住。
那人看着他。
眼里没有怨恨。
只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很多次的事。
谢无恙把剑收回半寸。
“那你想怎么取?”
第九代审愣了愣。
“我不知道。”
“拔,还是慢慢剥?”
“慢慢吧。”
“好。”
谢无恙换了一个角度。
年轻剑骨在断尘里低声提醒墨线位置。
一层。
两层。
黑色笔帽与血肉相连的地方被一点点分开。
那人疼得咬住衣领。
没有叫。
旧供体坐在证椅上,忽然问:
“你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
“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
“那你墙上为什么留空?”
台下的人喘了口气。
“总觉得应该有。”
“空着,总比让问心台替我写一个好。”
后颈的笔帽被剥开一半。
压在底下的一道判词忽然松动。
【问心台录吏梁慎,私改死案一字,致使罪人逃脱。】
【判死。】
那人猛地睁眼。
嘴唇动了几下。
“梁慎。”
孟听澜俯身。
“什么?”
“我叫梁慎。”
他的声音发抖。
像不是在说一个名字。
是在试着把什么东西重新含回嘴里。
“谨慎的慎。”
“我娘取的。”
“她总说我小时候走路不看路,早晚掉河里。”
他笑了一下。
眼泪却先落下来。
“我没掉河里。”
“掉这儿了。”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身份恢复:梁慎。】
【原问心台录吏。】
【二十三年前,因私改死判一字,被判身死。】
【所改之字:将“斩”改为“审”。】
【受益者:一名十二岁女童。】
【该女童重审后无罪。】
顾怀山看着那几行字。
“改得不错。”
梁慎闭上眼。
“她后来活了吗?”
“活了。”
“活了多久?”
命债簿上没有后文。
沈照夜没有编。
“不知道。”
梁慎点点头。
“活过就行。”
谢无恙将最后一层血膜挑开。
黑色笔帽松脱。
没有鲜血喷出。
只有一道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声音,从笔帽里挤了出来。
起初全是杂音。
翻卷。
落印。
有人咳嗽。
有人隔着很远问,供词准备好了没有。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起来。
“裴照衡活供一旦出现,不必验明。”
“以身份冲突为由排除。”
第五议事使猛地抬头。
那句话,正是他方才写下的新规。
可这段声音出现得更早。
早在他握笔以前,笔帽深处的人就已经说出了同样的内容。
第五议事使脸色发白。
“我没有听见这句话。”
梁慎道:
“你听见了。”
“只是没有用耳朵听。”
第五议事使看向主审席。
座椅扶手内侧,不知何时多出一根极细的黑针。
针尖正对着坐席之人的腕脉。
不是命令他们。
只是把一个念头放进去。
让人以为,那是自己权衡之后作出的决定。
第五议事使握紧手腕。
“后面的声音是谁?”
梁慎摇头。
“我只听过。”
“没见过。”
黑色笔帽里,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
“第五议事使若拒绝继任,不可强求。”
“责任范围一旦被厘清,开启旧判回溯。”
“先调青岚宗灭宗案。”
问心台骤然震动。
梁慎手背上的三千余份判词同时暗了下去。
只剩一份亮着。
十年前。
青岚宗灭宗旧判。
黑石上,一行行落款自行剥离。
【代审落笔:梁慎。】
【执行持笔:天律主笔。】
【见证复核:缺失。】
最后一道墨线没有通向主审席。
它一路钻过问心台地底,牵向本该属于总议长的空席。
空席缓缓升起。
椅背上,六指掌印一枚接一枚亮起。
纪无尘看着那张椅子。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黑色笔帽里传来最后一句话。
“旧案重启之后。”
“让纪无尘亲自问我。”
那是纪临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