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回到医阁后,先吃了两碗饭。
温扶摇没拦。
等他拿第三只碗时,她把药端了过来。
“先喝。”
“饭会凉。”
“药也会。”
“药凉了还能喝。”
“饭凉了也能吃。”
谢无恙看着她。
温扶摇把药碗往前推了一寸。
他只好接。
药很苦。
喝完以后,他将空碗倒扣在桌上。
底下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温扶摇看见了。
没拆穿。
她要剪开谢无恙左肩的衣料。
谢无恙往旁边躲。
“右边已经包了。”
“左边也在流。”
“不多。”
“衣服借你的血改色了?”
原本灰白的外袍,左肩已经暗了一大片。
谢无恙低头看了看。
“料子不好。”
顾怀山刚走进来,听见这句便道:
“去年新做的。”
“那就是裁缝不好。”
“钱还没付清。”
“难怪。”
顾怀山把手里的账单摔到桌上。
无声境定界匣一只。
替换石七十二块。
止响铃二十四只。
外层护阵三重。
境门一座。
最后一栏没写数额。
只写:
【无声境剩余价值,待估。】
谢无恙拿起账单。
“不是说救人能抵?”
“仙盟说功过分记。”
“谁说的?”
“账房。”
“让他来。”
“做什么?”
“再进去一次。”
顾怀山把账单收回去。
“当我没说。”
这点吵闹让医阁像平常了一会儿。
直到谢无恙手腕上的金光又闪了一下。
桌上的药碗裂开。
裂纹细得看不见。
碗底那半块饼却渗出一线黑水。
温扶摇立刻把饼拨开。
黑水没有毒气。
也没有灵息。
只在桌面上聚成一支很细的箭。
箭头仍朝主笔阁。
顾怀山脸上的怒气没了。
“它还在?”
沈照夜坐在床边。
两只烫伤的手都缠着白布。
右手食指被温扶摇用一块小木片夹直。
他翻命债簿只能用手腕。
翻了三次,书都从膝上滑下来。
谢无恙用空剑鞘将书托住。
“别翻了。”
“你别动。”
“是书在动。”
“剑鞘也是你动的。”
谢无恙将剑鞘放回腿边。
沈照夜重新打开书。
昨夜那页还在。
【遮蔽破损一线。】
【仍有目光沿剑痕追索。】
下面多了一行:
【追索未停。】
“无声境已经塌了。”沈照夜道。
命债簿没有解释。
温扶摇取出四根银针。
一根放在谢无恙腕内。
一根放腕外。
另外两根隔着三寸,钉在桌面。
四根针尖原本都朝上。
金线闪过时,最内侧那根先弯。
接着是外侧。
桌上两根最后才动。
针尖依次转向主笔阁。
“线不在皮肉里。”温扶摇道。
“在更深处。”
顾怀山问:“魂?”
“验魂针没有反应。”
“命?”
几个人都看向谢无恙。
他没有命籍。
命格也早已空白。
金线若在追他的命,应该什么都找不到。
谢无恙把袖口往下拉。
“找不到就会走。”
沈照夜道:“找了十年都没走。”
“以前没这么近。”
“多近?”
谢无恙不答。
沈照夜看着他。
“你知道它是什么。”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不多。”
“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
“你先说。”
谢无恙拿起桌上的药碗。
碗已经裂了。
他又放回去。
顾怀山拖了张椅子坐到门口。
堵门。
温扶摇站在窗边。
也堵了。
谢无恙扫过两人。
“我没想走。”
顾怀山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
“所以这次先说。”
谢无恙沉默了一会儿。
这才抬起右手。
“十年前,我把名字从命籍里剜掉以后,它找不到我。”
他用手指点了点腕骨。
“但出剑会留痕。”
“一开始只认得剑。”
“次数多了,便认得拿剑的手。”
“再多呢?”沈照夜问。
“认得人。”
“认得以后?”
谢无恙看向顾怀山。
顾怀山的手按在账单上。
纸边已经被攥皱。
“十年前没落完的劫,会回来。”谢无恙道。
医阁里静了片刻。
温扶摇先开口:
“你以前出过多少剑?”
“记不清。”
“少来。”
“真不清楚。”
“每晚下山也算?”
谢无恙没有说话。
顾怀山猛地站起来。
“你每晚下山是在替宗门清劫?”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散步。”
顾怀山拿起椅子。
温扶摇伸手拦住。
不是怕他打。
怕椅子坏了又添一笔账。
沈照夜低头翻命债簿。
他找的不是今日。
从最早一页往后。
问心台。
问审阵。
宗门大比。
北境血诏。
每一处断尘曾经松过鞘口的记录旁,都有一个很小的金点。
以前金点太淡。
混在纸页旧墨里,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