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一行人回山时,天正下雨。
雨不大。
刚好够把宗里每一处漏水的地方重新找出来。
外院漏了三处。
厨房漏了两处。
主殿西角看上去没事,顾怀山刚把升宗回执铺上桌,一滴水便从梁上落下来。
正中那个【升】字。
墨没花。
顾怀山的脸花了。
“谁去年说修过主殿?”
留守的三名外门弟子站在门边,谁也没出声。
最左边那个慢慢抬手,指向房梁。
梁上钉着一块颜色不同的木板。
木板确实是新的。
只比原来的破洞窄了一指。
雨水正从那一指里往下淌。
贺云舟仰头看了半天。
“省料了。”
顾怀山道:“谁让省的?”
三名外门弟子一起看他。
顾怀山把回执换了个位置。
“先不说这个。”
青岚宗升宗后的第一场宗门议事,就在一只接雨的木盆旁边开始了。
顾怀山将评级司列出的三项缺漏挂在墙上。
纸边很快被风吹起。
【弟子缺二十三。】
【常设堂口缺三。】
【稳定宗产缺一。】
谢无恙坐得离木盆最近。
雨滴每落一次,盆里便响一声。
他听了片刻,道:“屋顶也缺一块。”
顾怀山拿笔在纸边补上。
【屋顶缺很多。】
“还有吗?”
温扶摇道:“药材。”
贺云舟道:“练习剑。”
一个外门弟子小声说:“米。”
另一个道:“冬衣。”
最后那个想了半天。
“鸡昨日少了一只。”
顾怀山把笔放下。
“升宗的事先别告诉鸡。”
谢无恙道:“它可能已经走了。”
“被鹰叼的。”
“那就是被迫退宗。”
木盆又响了一声。
顾怀山决定从最容易的地方开始。
“先立三个堂口。”
按照评级司的规矩,常设堂口不看房子多气派。
只看四件事。
有人负责。
有地方做事。
有能教或能接的活。
还能撑过三个月。
青岚宗别的不多。
人正好有三个。
至于三个月的运转用度,顾怀山先翻了一遍库房。
找出半袋灵米。
九张还能引火的旧符。
六柄练习剑。
一箱温扶摇不许任何人乱碰的药瓶。
以及大比带回来的那袋灵石。
袋子看着还鼓。
去掉回程、担保令和这几日买药的钱,再一数,便没有那么鼓了。
顾怀山把灵石分成三小堆。
每堆旁边各放一张写着“三月用度”的纸。
谢无恙看了一眼。
“同一袋?”
顾怀山把三张纸叠起来。
“暂定额度,又不是现在花。”
顾怀山先看温扶摇。
“药庐改丹堂。”
温扶摇道:“不改。”
“为什么?”
“丹炉有裂缝。”
“补。”
“药柜被雨泡了两层。”
“晒。”
“万草堂的债主若来,可以搬走半间药庐。”
顾怀山沉默了。
“他们上次只说搬丹炉。”
“利息又长了。”
“长了多少?”
温扶摇从袖里取出一张账单。
顾怀山没接。
“今日先不谈旧债。”
“堂口验账会谈。”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看新账。”
温扶摇问:“新账里有钱?”
“会有。”
“什么时候?”
“丹堂建起来以后。”
“丹堂拿什么建?”
“以后挣的钱。”
温扶摇看着他。
顾怀山也看着她。
主殿里只剩雨落木盆的声音。
谢无恙道:“同一块钱被你用了两次。”
“钱还没来,不算用。”
顾怀山将药庐记在第一堂后面。
温扶摇没有点头。
但也没把那行字划掉。
第二个是贺云舟。
“后山练剑坪改剑堂。”
贺云舟怔了一下。
“我当主事?”
“宗里还有别人愿意吗?”
他的目光越过顾怀山,落到谢无恙身上。
谢无恙端起桌上的茶。
茶里刚落进去一滴雨。
他又放下了。
“别看我。”
贺云舟道:“大师兄的剑比我好。”
“我不会教。”
“我可以学。”
“学会以后呢?”
“教别人。”
“那你已经是主事了。”
贺云舟一时没绕出来。
顾怀山已经把名字写上。
【剑堂主事:贺云舟。】
这行字落下时,贺云舟背后的剑轻轻碰了一下椅背。
声音很轻。
他却坐直了。
以前他练剑,是为了追上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从他的剑路里走了。
他在大比上才明白,剑也可以拦在别人前面。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还可以把这条路教给后来的人。
贺云舟低头看了很久。
“我没有完整剑谱。”
“先教入门式。”
“练习剑只剩六把,三把有缺口。”
“轮着用。”
“练剑坪西边塌了。”
“先拉绳,别让人过去。”
“若他们问怎么赢大比呢?”
顾怀山道:“说实话。”
“怎么说?”
“先活到决赛。”
贺云舟点头。
“可以。”
第三个堂口最难。
丹堂有药庐。
剑堂有练剑坪。
青岚宗剩下的屋子里,只有粮房不漏雨。
顾怀山不肯让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