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箱子被搬进主殿。
主殿装不下七张长桌。
众人便把门板卸了两扇。
一扇架在药箱上。
一扇架在四只倒扣的水桶上。
百契行派了两个人守箱。
许主验没有走。
他让书吏传讯评级司,升宗总评暂缓三日。
不是驳回。
只是那三处刚划掉的红字旁边,多了一行灰字。
【关联债务待核。】
顾怀山盯着看了一会儿。
“灰的能擦吗?”
“债清了就能。”
“三日清三千多块?”
“也可以证明三千多块不成立。”
“若只成立一半呢?”
“留一半。”
顾怀山不问了。
青岚宗开始审自己的掌门。
沈照夜把命债簿放在桌角。
书页只显出一行。
【顾怀山旧债于三日后触发宗产保全。】
没有告诉他们哪一张回执是假。
也没替谁算出正确利息。
剧本能看见将要发生的结果。
二十七张欠条里那些绕过几家钱庄、谁在哪一年少盖一枚印的旧事,仍得一页一页查。
沈照夜拿起第二箱的利契。
他右手不方便翻纸,只能用左手压住页角。
谢无恙坐在他旁边。
每当一页要滑走,便伸一根手指按回去。
两人一整夜没谈问剑台,也没谈那笔不肯分的命债。
只为九块冬粮到底该滚几次利,争了两回。
最后发现两个人都算错了。
田小满算对了。
二十七张原契按年份铺开。
周谨负责画转契路线。
一张契从粮铺转到当铺,又转去北街钱庄,最后才进百契行。
他就在纸上画四个圈。
第二张转了六次。
第三张从同一家铺子出去,两年后又绕回原主手里。
周谨画到午后,整张山图背面都是线。
“它们一直在走。”
田小满问:“债也认路?”
“比我们认得好。”
“那这两条为什么走到一起?”
她指着两份编号不同的转契。
周谨顺着线查回去。
两份纸追的其实是同一张九块灵石的冬粮契。
一家算本金。
另一家算转契后的保管费。
最后都被装进总数。
第一笔重复项找到了。
第二笔是已经还过的药钱。
顾怀山拿不出清结印。
陆青檀的旧账上却记着债主来山那日,药庐领出三瓶驱寒散,另付十二块灵石。
账页旁边有一小块褐色手印。
当年负责取钱的老外门弟子已经不在宗中。
温扶摇记得那人习惯用红砂洗手,洗不干净,按过的纸都会留下褐印。
百契行的还款收据上,也有同样一块。
两边能对上。
那笔本金早已归零。
百契行收到的却是没有附清结页的旧契,所以又滚了四年。
韩执契将原契抽出来。
“这一笔,从总账剔除。”
顾怀山问:“多收的利息呢?”
“你没有付过,谈不上退。”
“那我省了?”
“只是不用继续欠。”
顾怀山看起来仍有一点高兴。
温扶摇提醒他:“你还有二十六张。”
那点高兴没了。
染布姑娘不懂债契。
她只负责给年份不同的催告纸分色。
三年前的纸偏黄。
两年前的纸偏青。
去年的纸最白。
她分到第四十六张时停下。
“这些一样。”
韩执契道:“都是青麻纸,自然一样。”
“水一样。”
“什么水?”
“抄纸时的水。”
她把三张号称分别写于三年、两年和去年的催告对着光。
纸里都有一条极淡的红丝。
那是东河纸坊去年雨季才混进去的赤藻。
三张纸最多只差几个月。
不可能隔了三年。
韩执契拿过去看。
没有立刻反驳。
“百契行收契时,只验印,不验纸。”
温扶摇道:“如今可以验了。”
第五箱的送达回执更乱。
青岚宗的宗门小印一共换过三次。
三名老外门弟子各找来一张当年的出入账。
陆青檀走前留下的旧账册,也从西院床下第二块砖里取了出来。
她记东西从不嫌麻烦。
哪日下雨。
谁去山下买盐。
哪枚宗门小印缺了左角。
都在。
有七份回执盖着三年前才启用的新印,日期却写在五年前。
还有十一份只盖印,没有经手人。
按仙盟民契例,无法证明送达。
转手加息便不能从那一日起算。
顾怀山坐在旁边看他们查。
没人让他碰原契。
他是债务人。
自己说还过,不算证据。
午饭送进主殿时,他伸手去拿一个馒头。
田小满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
“先给守箱的人。”
“我是掌门。”
“也是被审的。”
顾怀山等守箱的两人拿完,才分到最后一个。
馒头比平日小。
饭堂今日多了两张嘴,只能从每一个上面少揪一点。
韩执契看见了。
“百契行可以先收一笔诚意款。”
“多少?”顾怀山问。
“赤石坪第一批结算,加丹堂订单余款。”
“矿款已经划给旧矿工。”
“可暂缓一月。”
“不能。”
“温堂主的余款——”
“买药材和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