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照旧做四十二个人的饭。
第一笔四十块,最后不是弟子凑的。
温扶摇提前交付了一批止血丹。
买家验过丹,结清二十一块余款。
贺云舟把剑堂过去接外务留下的三件旧护具卖了十九块。
一件是他的。
两件属于已经离宗的人,账上留有逾期无人领回的处置条款。
四十块一块不少。
温扶摇把钱放到桌上。
“这笔算宗门偿付。”
顾怀山没有立即落印。
“你方才还说是我个人债。”
“二百四十那笔确实养过宗门。”
“其余呢?”
“以后再吵。”
“利息——”
“再说一句,我把你月例欠的七个月也算进去。”
顾怀山闭嘴。
新还契重新写了六条。
一千四百四十五块为暂认数额。
争议的一千八百二十七块另案审理,不得并入保全。
首付四十块当场入账;未升宗前每月偿十五块,升宗后每月偿四十块。
暂认债额不再复滚,按期偿付期间只计原契单息。
矿工旧薪、弟子口粮、丹堂必要药材与宗门救治用度,不得扣押。
百契行可在评级司见证下,查验旧主殿地表以下三丈有无登记外财产。
若有,只登记,不立即搬取。
待升宗总评结束后,再依还款情况议处。
韩执契看过,补了一句:“查验今日进行。”
顾怀山问:“你怕山跑了?”
“怕有人连夜登记。”
“我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要验。”
沈照夜在查验开始前翻过一次命债簿。
书上仍只有旧债与三日保全。
没有山腹。
没有未登记余产。
他甚至拿附契压过书页。
命债簿只在那张二百四十块的数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真】。
“看出什么?”谢无恙问。
“他真欠。”
顾怀山在旁边道:“不用它也看得出来。”
“抵押呢?”
“没有后文。”
没有后文,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那里真的只有石头。
或者与抵押有关的变化,还没有开始。
百契行带来的验地师就在山下。
午后,两名验地师将一根三尺长的听脉钉立在旧主殿中央。
旧主殿中央原本没有完整地面。
一半铺砖。
一半是顾怀山后来补的木板。
验地师按十年前的地界纸找宗印中心,找了三次都对不上。
第一处放着香炉。
搬开后只有一块焦黑砖。
第二处在掌门座后。
木板掀起来,下面埋着去年堵鼠洞的碎瓷。
最后是周谨把新旧两张山图叠在窗纸上。
旧主殿曾向东偏过两尺。
宗印真正的中心不在现在的殿里。
在西侧墙脚。
那里正压着一只接漏雨的水缸。
顾怀山道:“今日没下雨。”
“可以搬。”
水缸搬开,地上有一枚被青苔遮住的旧铜钉。
十年前的宗印中心还在。
验地师清掉青苔,将听脉钉对准旧铜钉旁边。
不是挖地。
听脉钉每入一尺,钉身上的刻度便会将地下回声折成一层光纹。
第一尺,土。
第二尺,碎石。
第三尺,旧阵基。
第五尺时,听脉钉碰到一段废弃灵石槽。
验地师停下辨了半刻。
那是旧护山阵的一部分,早已登记在宗产废册里。
百契行不能取。
第九尺有一层地下水。
水很薄,沿岩缝往西流。
画圈的少年站在警戒绳外,忍不住往地上画了个圈。
许主验看见。
“别进来。”
“我没进。”
“也别替他们找路。”
少年把树枝收回去。
水层以下又是整块青灰岩。
一直到两丈七尺,都没有异常。
顾怀山站在旁边。
“我说了,只有石头。”
韩执契没有接这句话。
他让人将查验范围、入钉深度和每一层回声都拓在纸上。
只要三丈内出现一样未登记之物,二百四十块那份附契就会真正咬住青岚山。
顾怀山嘴上说是石头,右手却一直按着掌门令。
那枚令牌缺了一角。
十年前落宗门受益印时,还没有缺。
验地师又落一锤。
听脉钉进入两丈八尺。
钉身上的光纹忽然断了。
不是熄灭。
是所有回声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沈照夜怀中的命债簿自行翻开。
原本写着顾怀山旧债的那一页后面,多出一行灰字。
【山契下未登记物:一。】
下一行来得更慢。
【债产保全完成后第九日,此物离开青岚山。】
那不是死亡结局。
也不是哪个人的命数。
命债簿第一次替一件尚未露面的东西,写出了离开的日期。
沈照夜抬手。
“停。”
验地师的第二锤已经落下。
听脉钉越过两丈九尺。
旧主殿地面轻轻一震。
屋檐下,断尘剑连鞘撞了一下木柱。
很轻。
谢无恙却抬起了头。
过了足足三息,山腹深处才传回声音。
那不像石头。
像有许多件沉睡太久的金属,在很深的地方,同时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