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议事,从来没坐满过祖堂。
椅子不够。
四十二名弟子站到院里,三个堂口的牌匾搬来垫脚,仍有一半人只能踩着残砖看顾怀山。
顾怀山没有讲宗门大义。
他先把山门打开。
护山阵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直通山下的路。
“午时还有一个半时辰。”
“现在走,来得及。”
他把仙盟赦令贴在祖堂门上,又把宗主印放到桌边。
“愿意断籍的,到孟听澜这里领文书。灵石没有,路费一人三张疾行符。”
温扶摇补了一句:“两张半。”
“为什么?”
“第三张是我刚画的,飞到一半可能烧。”
弟子中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又安静。
顾怀山继续道:“不是试胆,也不秋后算账。”
“这道天罚不是你们招来的。留下死了,宗门赔不起;走了活着,也不欠谁。”
孟听澜已经铺开四十二份空白断籍书。
每一份都盖了半枚宗主印。
只缺本人姓名。
这是能真的离开的文书。
不是逼人表忠心的戏。
最先动的是入门最晚的陈荞。
她拜入青岚宗才四个月,连传法堂第一册心诀都没背完。
人群向两边让。
陈荞走到桌前,拿起笔。
孙砚低下头,不敢看她写。
笔尖落在纸上。
陈荞却没有写名字。
她在断籍书背面列了六行。
【欠传法堂入门课十一堂。】
【欠丹堂止血散两包。】
【欠剑堂木剑一柄。】
“顾宗主,我现在走,债怎么算?”
“先欠着。”
“天道不是删不动欠账吗?”
“那是拖延,不是护身符。”
“能拖多久?”
“不知道。”
陈荞把断籍书翻回来,压在桌上。
“那先别清。”
她拿走一张疾行符。
众人以为她仍要下山。
陈荞却跑到漏风的西阵眼,把符贴进裂缝。
“我只会这个。”
半张失火的疾行符,刚好能让停滞的阵纹多跑一圈。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田小满。
他问:“下山以后还能说自己在青岚宗学过吗?”
“能。”顾怀山道。
“仙盟会抓吗?”
“可能。”
“那这赦令也没多大用。”
田小满取了两张断籍书。
一张折成窄条,塞住祖堂晃动的桌腿。
另一张递给孟听澜。
“先替我收着。真撑不住,我跑得快。”
“可以。”
孟听澜没有笑他。
她把纸放进最上层抽屉,保证随时能取。
有了这句话,后面的人反而敢动了。
有人去拿疾行符。
有人仔细问哪条路没有巡天舟。
还有人把断籍书揣进怀里,站到山门口看了很久。
顾怀山一个都没拦。
谢无恙坐在台阶最末,给断尘换缚剑布。
没有抬头看谁留下。
他知道被人注视时,离开会变得更难。
半个时辰过去。
山门始终开着。
四十二份断籍书少了十三份。
下山的石阶上却没有一个人。
拿了文书的十三人全在外阵。
他们把纸揣在身上,给自己留着最后一条路,然后开始搬石、埋符、接断掉的阵线。
“这也算没走?”贺云舟问。
顾怀山道:“脚没跨出界碑就算。”
“午时前反悔呢?”
“照样算。”
贺云舟将剑堂弟子分成四队。
不是剑阵。
天罚不可硬接,普通剑阵只会把所有人拴在一起死。
他们拆掉剑堂最后一面完整的墙,把承重灵木分到四处阵眼。每人只守一丈,阵破便退,不准追,不准以命补位。
温扶摇把丹堂库存全部倒出来。
没有一枚提升修为的爆灵丹。
全是保脉、止血、定魂与醒神。
“谁敢临阵吞爆灵丹,我先打断谁的腿。”
田小满问:“腿断了怎么办?”
“两张疾行符贴背上滚。”
传法堂没有堂主安排。
谢无恙仍在缠剑。
弟子们便按他平日最常说的一句话做。
不会的,先别添乱。
他们把山路清空,把伤员转运绳挂好,把所有带金纹、会引天道注意的法器封进地窖。
最后才一人领了一块护阵木牌。
纪无尘站在山门外侧。
他拿的是客籍,不在四十二人里。
顾怀山问:“你最该走。”
“总舵只赦弟子,不赦叛徒。”
“西边有小路。”
“我知道。以前抓人时走过。”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