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复劫钉入土时,青岚山下起了雨。
晴天。
雨却从十年前落下来。
水滴发黑,碰到石阶便留下魔气。田小满伸手接了一滴,温扶摇隔着半座问命台喝住他。
“别碰!”
已经晚了。
黑水在掌心化成一小段旧画面。
年轻的谢无恙站在碎山门外。
仙盟执行使把魔血泼向废墟。
画面只有一息,田小满手上却立刻出现与魔刃相似的伤口。复劫钉不只是放旧影,它把旧结案里的结果重新找肉身落下。
温扶摇用药火烧掉黑水。
伤口没有消失。
田小满掌心那道伤很快沿腕骨往上爬。
不是毒。
黑雨在给他分配一个十年前死去弟子的下场。那段旧影里,谢无恙身后曾倒着一名来不及收入逆命阵的外门弟子,右臂先被魔血腐穿。田小满与那人没有血缘,甚至不认识,复劫阵却只需要在如今的青岚宗里找到一个位置相近的人。
“把他的弟子令取下来。”纪无尘道。
孟听澜已经动手。
令牌离身,伤势只慢了一点。今日的弟子令能断,十年前落在宗门名下的关系断不了。
沈照夜翻开田小满的血页。原本属于他的死法下方,多出一行灰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补位:外门第十七。】
“它不是重现某个人。”他说,“它在补齐结案需要的人数。”
四十二本剧本同时翻页。
有人被写成当年的守门弟子,有人被写成丹房亡者,连十年前尚未入宗的陈荞都被分到一行“祖堂火中失踪”。复劫阵不在乎今日的人是谁,只认结案写过青岚已灭,就要从现有弟子里凑够一场灭门。
温扶摇把田小满按进药阵,刀尖沿伤口挑出一滴黑雨。
“能转出去吗?”贺云舟问。
“转给谁?”
山外围着数百人。复劫阵若失去青岚弟子,也会沿旧地脉找与青岚有过关系的人。镇民、送过药的老人、甚至那三个被救过的鹤鸣弟子,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落点。
温扶摇将药火压进自己指尖,把那滴黑雨烧成白气。
田小满腕上的伤终于停在肘下。
“只能一滴一滴拆。”她说,“四十二个人一起发作,丹堂撑不到第三轮。”
复劫钉旁的仙盟阵修没有停手。
他们在雨中支起一面避魔屏,仿佛黑水只落在青岚山内。几名年轻阵修看见田小满的伤,动作明显慢了,督阵使便把执行令压在他们手背上。
“阵内皆为十年前余孽。”
“可那个弟子十年前还没出生。”有人低声道。
督阵使没有解释,只让他继续接地脉。
谢无恙走下丹堂石阶。
天上的白线跟着偏了一寸,所有黑雨便同时朝他倾斜。复劫阵认出了最适合承接旧结案的人。如果他站到空地中央,或许能把四十二人的补位暂时收回自己身上。
沈照夜挡在前面。
“你再走三步,仙盟会把‘魔雨听其号令’写进公证卷。”
“先让他们退回去。”谢无恙看着田小满。
“收不干净。你只是把阵的结果换成一人灭宗。”
“听着省事。”
“账不是这么省的。”
沈照夜没有伸手拉他。右手持剑覆盖已裂,左眼又看不清,真拦也未必拦得住。他只把四十二本血页摊在两人之间。
“先找它必须服从的那一行字。”
谢无恙停下。
他看了很久,退回一步。
不是被说服得安心,只是同意先换一种解法。
“这是什么阵?”顾怀山问。
纪无尘已经冲到界碑前。
“结案复验阵。”
内律殿处理年代久远、证物缺失的大案时,会以原结案为引,让地脉重现局部结果。正常只验一间屋、一段路,且不得触及活人。
眼前这枚钉有三丈长。
验的是整座山。
“谁准你们用军阵规格复劫?”纪无尘问。
仙盟主审道:“青岚拒交底卷,只能就地复验。”
“围山各宗是否知道?”
“总舵有权处置邪宗。”
砺山执法长老也回头看钉。
他的封山副令里没有这一项。
玄磬宗领队抱着死者卷,向后退了十丈。复劫一旦完整开启,无声境等关联旧案也可能被牵入,死者会再被结案解释一次。
“停阵。”他道,“先公开阵用。”
主审没有停。
第一枚钉只负责落雨。
第二枚已经由内律队抬到东坡,钉尾刻着【山门破】。
顾怀山看见三个字,手背旧伤骤然裂开。
那是他十年前亲手写的第一行结案。
复劫阵从他的字里取到了权限。
“笔。”他伸手。
孟听澜将旧掌门笔递来。
顾怀山在底稿上把“山门破”划掉。
第二枚钉停了一瞬。
主审抬起总舵金印。
【结案已归仙盟,原落笔者无权撤回。】
长钉继续下落。
贺云舟带剑堂冲向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