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的不是剑。
是护道剑心。
贺云舟拔剑时,剑身仍然完整。真正的裂纹从他心口往外走,越过手臂,才在刃上留下一道白线。
顾怀山一把按住剑脊。
“松手。”
贺云舟没有松。
他将剑横在膝上,两手分别握住剑尖与剑柄。这个姿势不是迎敌,是要逆着剑的筋骨把它折断。
“你做什么!”剑堂弟子扑上来。
护道剑意先一步把所有人推开。
它仍在护人。
只把贺云舟自己留在剑锋里面。
“这把剑是他替我改出来的。”贺云舟道。
“所以你要毁?”顾怀山问。
“我不配拿。”
“谁说的?”
“我。”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判剑堂主事?”
“从今天起不是了。”
贺云舟把剑堂木牌解下,放在旧账旁边。
“堂主还给宗门。护道剑心也不是我的,我十年前就该死在东门。”
剑堂弟子脸色都变了。
有人骂他犯浑,有人伸手去抢木牌。顾怀山只问:“你死在东门,谁会更好?”
“至少他不用替我——”
“谢无恙会少斩那根骨?”
贺云舟答不出来。
“逆命阵少一个人,结案便少一处破绽。他可能不用伤得那么重。”
“你猜的。”
“账上写了。”
“账上写他救你,没写要你把命退回来。”
“可我后来……”
贺云舟终于说不下去。
他宁愿谢无恙十年里恨过他。若有一笔明确的仇,便能挨一剑、还一剑。偏偏旧账只记死字、药量与剑招,连那些话都被藏成了保护他的改剑痕迹。
护道剑心因此给出最直接的办法。
既然这颗心受过谢无恙的剑意才活,那就连剑一起还。
“贺云舟。”顾怀山声音沉下来,“把剑放下。”
“掌门令?”
“是。”
贺云舟手指松了一瞬。
山外第四枚复劫钉就在此时落下。
钉尾不是【弟子尽灭】。
是【剑脉断绝】。
仙盟显然已经从公开问审里看见青岚的应对方式。山门破,有二十二人仍存;祖火熄,便拿旧伤证物反验。第四钉不再重复顾怀山那三行结案,而是补一条十年前原本没有完成的结果。
青岚所有剑同时震鸣。
东坡横梁失去剑阵支撑,向下沉了半尺。
顾怀山不得不转身接阵。
贺云舟掌中的剑心却认出了复劫钉。
它把“剑脉断绝”看成了对整个剑堂的攻击,护道本能瞬间涨到极处。若贺云舟此刻把剑意送出去,可以替十一名弟子挡下第一轮断剑。
可他仍在想:这颗剑心不该属于自己。
一个念头向外护。
一个念头向内杀。
两股力在剑身中央相撞。
咔。
剑断了。
上半截飞出去,钉进门梁。
下半截仍握在贺云舟手里,断口把掌心割开。护道剑意没有随着剑断消失,反而从裂开的心脉里倒灌,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剑堂十一人的剑保住了。
他自己的经脉却同时响了十一声。
公证台上的验剑盘也在同一刻亮起。
复劫钉把这声断裂传到山外,仙盟书记几乎没有停笔,立即在围山卷添上一条:
【邪宗剑脉自溃,罪证反噬。】
石桐隔着阵看见贺云舟倒下,要求注明断剑发生在第四钉落地以后。主审不肯,把“先后待验”写得极小,罪证反噬四字却放大到整张公示上。
半刻不到,新告示已沿围山各营传开。
青岚剑堂主事因得知邪宗真相,道心崩碎。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为何折剑,只看见青岚公开旧案以后,自己的剑修先倒了。仙盟甚至不需要编造全部事实,只需把最方便的一段截出来。
孟听澜把告示带回东坡时,没有递给贺云舟。
他自己看见了。
“给他们添证据了。”他说。
“是。”孟听澜没有哄他。
“剑阵也少了主位。”
“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你折剑很英勇?”
贺云舟闭上眼。
孟听澜蹲下,把剑堂木牌收进证物袋,却没接他递来的辞任印。
“木牌暂扣,辞任不收。你现在每一个决定都受剑心反噬影响,不能作数。”
“等我清醒也会辞。”
“那等你清醒再写。”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拿一条新伤,假装能改掉十年。”
贺云舟想反驳,心脉又是一阵绞痛。
他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东坡却没有因为堂主倒下便散。原本排第七的弟子接过主阵,另外两人补住空位,动作不如贺云舟快,仍把横梁托住。那一幕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无关紧要,反而让他看见:剑堂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也不是他想毁便能一起毁掉的东西。
他教过这些人护剑。
如今他们正在护住他折断以后留下的缺口。
温扶摇赶到时先踹开围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