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都留下。
开库记录一共抄三份。王库留原,幼巢母亲带一份,第三份只记页数、封蜡与缺页位置,由沉潮码头公示。具体缓祭阵图仍不外传,免得有人拿半卷私试;长议堂却也不能再用“禁卷”二字让缺页从未发生。谁看过哪一份,同样逐次登记。
附医案九页都在,阵图也有六张。缺的不是改阵末尾,也不是祭者病情,是正卷第三十七、三十八页。
第七席道:“旧卷破损常有。”
库吏去看鱼骨穿孔。
“不是烂。”
第三十六页与第三十九页的孔距被重新缝过。原本容纳四十四页的骨针换成了短针,外封仍写四十四。做这件事的人没有改目录,像是认为以后没人会重新逐页数。
纪无尘仍没上楼。
沧衍把卷搬到阶口,让所有人能在不跨库界的地方看见。
第一页记缓祭法来源。
第一百九十二代少主沧洄,十六岁开始试阵,每月朔日取血十二滴,分存于十二枚潮轮。前两个月反复高热,第三个月起血脉适应;第五个月,潮轮累计开门力达到三分一厘;第八个月末,达到五分六厘。
若按十二年一百四十四次计算,这个速度并不慢。
第九个月初三,卷上忽然多了一枚朱批。
【试法无效,徒损王体,即日止议。】
守坛老人念完,长案边没人说话。
幼巢母亲问:“初三以后呢?”
后面还有记录。
初七,祭者按旧时辰到阵,血量十二滴。
十二,右侧第三潮轮出现轻裂,修复后累计潮力未减。
十九,祭者完成第九次取血,潮力达到六分三厘。
二十一,长议堂封停试阵,十二潮轮移入归潮渠。
失败二字写在试阵真正结束以前。
也写在第九次取血成功以前。
第七席道:“朱批可能只是预判。祭者身体已无法继续。”
温扶摇在阶下翻附医案。
她没有资格碰原卷,由沧衍逐页举给她看。
第九个月,沧洄确实虚弱。
心脉缓,体温低,不能独自完成东潮城分潮。但医案最后一页写的是【静养可复,不宜入主阵】,不是【危及性命】。
“停止未必错。”温扶摇说,“说已经失败,是假。”
幼巢母亲看着那枚朱批。
“停以后,他活了多久?”
没人立刻翻页。
祭史里所有人都知道第一百九十二代少主按期归海。问题只是缓祭第九个月停,他究竟是死于试血,还是死于后来那一场照旧举行的活祭。
沧衍翻到第四十页。
上面没有答案。
只写十二枚潮轮归库,祭者静养。
第四十一页直接跳到三个月后。
【海门如期大开,少主归潮,诸城无恙。】
中间恰好少了第三十七、三十八页。
第七席说旧卷不能只凭缺页定罪。
“所以找缺页写过什么。”纪无尘道。
他让库吏把鱼骨卷合到原来的厚度。短针藏不住纸被抽走后留下的压痕,第三十六页背面有一串很浅的凸字。
孟听澜拿出普通炭粉,没有往原卷上擦。她让沧衍把一张薄纸隔空贴近,以潮气映出凹凸。第七席全程盯着,确认没有拓走别的内容。
第一行只剩半句。
【缓祭若成,少主十二年间不得独掌……】
第二行更完整。
【潮权须分予诸城,王印暂封。】
缺失的两页不是在争缓祭能不能救命。
是在争一个活得虚弱、不能独领十二城的少主,还算不算少主。
第三十六页下沿还有四个被裁掉一半的落印。
不是医者印。
十二城议决印各有不同波纹,留下的四枚分别来自当年最依赖王府主阵的城。其余八枚是否在被抽走的纸上,无从确认。至少这不是一位医者看见病人虚弱后作出的单纯停药决定。
它经过议权。
也被后人改写成了医术失败。
沧衍看了很久。
祭潮坛又在远处低鸣。
他把原卷交还三名见证人共同看管,没有先去质问长议堂。
“找第一百九十二代归海前的医案。”他说。
第七席道:“已经在这里。”
“这是缓祭医案。”
沧衍点着那段空白。
“我要看停阵以后,他怎么死的。”
王库第七层仍在退潮。
第十九柜后面,一条原本被卷架挡住的窄槽慢慢露出来。
槽上刻着三个字。
【归潮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