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衡没有随青岚四十二页宗籍离开东洲。
围山令落下以后,他仍藏在后山地道。
直到总舵把封锁从药路改成逐页数宗籍,顾怀山才让一支最后的送药盐队从废井经过。楚天衡裹在三袋粗盐中间,没有名字、没有灵力,也没有人替他担保,只带着半只缺口碗与原籍的一张凡墨副本。
真正原籍由另一条线保管,连楚天衡也不知道去处。
这条撤离线只由顾怀山、温扶摇与纪无尘知道。不是不信其他人,是少一个知道的人,围山阵便少一条能顺宗籍追过去的线。
后来顾怀山战死。
温扶摇随青岚流亡南溟。
纪无尘被追得无法回信。
楚天衡在下盐滩等了四十七日。
盐滩的人只知道他叫“衡七”。
送药盐队那日共七个临时工,他排最后,名字便这么留下。没人问他是否天命之子,只问能不能扛一袋盐、会不会在涨潮前收晒布。
第一旬,他扛坏两只竹筐。
过去握祖剑的手不擅长绑盐绳,结打得太紧,潮湿后反而崩断。滩主按价扣工钱,没有因为他道歉便免。
第二旬,他学会看低云。
不是靠命签。一个耳背老盐工教他云底泛黄便要收布。楚天衡第一次判断错,三架盐被雨淋回卤水,连累六户晚交一日。
他以为大家会赶他走。
六户只把损失摊到他往后十日工钱里,并规定他再看云时必须找第二个人复核。
“为什么不直接不用我?”他问。
老盐工道:“少个人,谁搬?”
不是欣赏天赋。
只是缺劳力。
第三旬,楚天衡开始偷偷引气。第一次停风,老盐工当面警告他不许在晒盐时练;第二次邻屋孩子喘不上气,孩子父亲把他赶出合住棚。楚天衡搬到滩边废屋,仍每日替那家挑两桶水,没人因此叫他恩人。
信寄出前,他已经欠下五日误工与一只竹筐。
这些小债比救世碑上的万民愿力具体。
也更难拿一条命一次还完。
下盐滩不是村名。
南溟边地所有没有正式盐牌的小滩都这么叫。住的人换得快,屋子没有门牌,官册只按每旬交出的盐袋数登记。
纪无尘凭旧饭账印找到第三处才对。
谢无恙还是来了。
他没有进村,先把封物匣放在滩外一座破晒台下。断尘气息若靠太近,楚天衡旧金壳可能重新认到宿敌关系。贺云舟背着两截断剑绕去盐滩北侧守路,没有动裂开的剑心。沈照夜与温扶摇进去,纪无尘走在最后。
楚天衡正在挑盐。
不是修炼。
一筐粗盐里混着泥和贝壳,他用木片一块块拣。手指有裂口,指甲缝全是白。过去天命之子的护体灵气能自动隔开尘污,如今盐粒进伤口,他也会停下来甩手。
看见纪无尘,他先看腰间。
旧刀不在。
“你真脱了?”
“嗯。”
“修为呢?”
“掉了一层。”
“那你来教我?”
“我来确认你怎么失败一百三十七次。”
楚天衡把木片扔回筐里。
“信不是给你取笑的。”
“我没笑。”
两人仍像从前一样说不到三句便顶上。
温扶摇摸他的脉。
楚天衡比假死时瘦了一圈,金丹碎后留下的五道半旧天纹都暗着。经脉没有全废,反而宽得异常,像曾被洪水常年冲过的河道。
普通人引一缕灵气入体,先在丹田停,再沿小周天走。
楚天衡的灵气一进来,宽阔经脉便本能向外索取更多。没有天道气运补给,第一缕气被摊得太薄,走不到丹田就散。
“功法呢?”温扶摇问。
楚天衡拿出一本手抄吐纳诀。
最普通的盐工引气法,一枚铜钱可以买三本。他没有再练仙盟给的天命心法,仍在第一句遇到问题。
【引外息,聚于腹下。】
别人引外息是天地灵气。
他的经脉记得“外”还包括身边人的气运、生机与愿力。
第一百三十六次,邻屋老妇头晕。
第一百三十七次,孩子在睡梦里忽然喘不上气。楚天衡立刻停功,两人都无大碍,他却再没练。
“为什么不早写?”纪无尘问。
“第一次以为巧合。”
“第二次?”
“不想让你们来。”
“第三次呢?”
“我只写到一百三十七。”
纪无尘看他。
楚天衡移开目光。
信寄出以后,他又试过两次。
一次在无人盐滩,以为远离活人便不会借命。结果三里外一艘渔船忽然失风,船上人的运势沿海面被他牵过来。另一次他把自己绑在凡铁阵中,铁链却替他从盐工今日的工钱里抽出一缕“所得”。
渔船后来靠桨划回,错过半日鱼汛。
楚天衡没有告诉船主真相,只匿名补了一袋盐。船主收了,仍以为是天气。这笔赔偿没有取得受影响者知情,也不能算结清。
盐工的工钱则由滩主第二日补发。楚天衡把自己的三日工钱押进去,盐工只知道账房算错,不知道有人练功差点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