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第二日带了三样东西。
命债簿。
一根从盐筐上拆下来的直木条。
还有贺云舟借给他的半截旧练习剑。
谢无恙先把剑拿走。
“不是教剑?”
“是。”
“那你收什么?”
“怕你乱用。”
“还没学会怎么乱用?”
“你不会时最会。”
半截练习剑被放到三十丈外,断尘连匣都没带进盐棚。谢无恙只留下木条,又在地上放了二十根颜色相近的细线。
有麻绳。
有鱼线。
有从海门旧祭契上剥下来的潮丝。
还有四根只有沈照夜看得见的命线。
“找出来。”
沈照夜低头。
左眼剩下的视野只能看见膝盖以上,地面是一片模糊的暗。他蹲下以后,线的位置仍不完整,只能让田小满把二十根线逐一抬到桌面高度。
第一根是普通麻绳。
第二根拴过活祭契,残留一段“少主归海”的潮意,却已经失效。
第三根连着屋外两名盐工。
一人借过另一人三枚铜钱,约好旬末归还。
沈照夜用木条把它拨到右边。
“命线。”
谢无恙问:“谁写的命?”
“两个人之间有牵引。”
“欠钱也算天命?”
“线会拉。”
“绳也会。”
沈照夜把第三根放回去。
第四根更亮。
它从一个盐工腰间延伸到滩外的破屋。线里有急切、担忧与一段反复出现的回家路。
“这根?”
“他孩子病了。”田小满说。
“你怎么知道?”
“早晨看他请假,滩主没批。”
沈照夜再看那根线。
它确实把人往破屋拉。
却没有预写孩子一定会死,也没有命令盐工必须在某一刻回去。那只是一个人想回家的念头,因为够强,才在他眼里有了形。
第五根来自一张泊命司废签。
原主人已经改籍,签上结论也被公开撤销。灰蓝墨仍沿纸边绕成一圈,像一条死去的蛇。
沈照夜把它拨到左边。
“这根该斩。”
“为何?”
“结果已经撤,线还在。”
“还在害人?”
沈照夜用右掌靠近。
“核”字没有反应。
废线只剩形,没有去处。
“没有。”
“那斩它做什么?”
“练手。”
“拿别人留下的伤练?”
沈照夜收回木条。
前七根,他错了四根。
有两根本是普通契约,被他当成命。
一根是真正的预写死线,却因结果尚未触发而藏在一条亲缘线下面。他只看见父亲对女儿的担心,没看见那份担心正被剧本推向“代女受死”。
第八根看起来反而最像天命。
两名折灯会旧成员曾经共同折过一盏魂灯,黑线从一人心口穿到另一人腕上,十步之内无论谁受伤,对方都会疼。
沈照夜认为该斩。
两人却同时拒绝。
“这是我们自己留的同命扣。”年长者说。
“折灯时怕有人昏过去,另一人能及时知道。”
“现在还需要?”
“一人已经退出折灯会,准备去北岸。”
“那为什么不解?”
年轻者不答。
两人关系正在坏。
同命扣让他们无法真正分开,也让其中一人能借疼痛确认另一个是否安全。旁人看着像束缚,当事人却还没决定要不要解除。
“有自愿,便不能斩?”沈照夜问。
谢无恙道:“自愿也会变。”
“那按现在?”
“按现在先不替他们定。”
沈照夜把第八根放回中间,没有归左,也没有归右。
第九根来自一张雇契。
契上写船工须在风灾时先保货。船工签过,也拿过比普通工钱高两成的险银。如今命线把“先保货”续成“与货同沉”,船主坚持这是自愿风险。
沈照夜第一眼只看见契。
再问才知道,签契时船工看见的版本没有“同沉”两字。那是泊命司备案时自动补的行规。
自愿与强写同样缠在一起。
他若只按有没有签名判断,会把缺失告知当成同意。
“二十根不是让你分成斩与不斩。”孟听澜说。
“那分什么?”
“能确认到哪一步。”
沈照夜重新排前九根。
有的只能确认存在牵引。
有的能确认外力补写。
有的需要当事人先看完整内容。
真正可以准备落刀的,一根也没有。
沈照夜重新数线时,数量仍是二十。他没有因为分类变复杂,就把拿不准的那几根从练习里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