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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38章 淬火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四,凌晨,广丰。

塔尔岱没有让他的士兵睡觉。每隔一个时辰,清军大营里就擂鼓呐喊一次。有时在东门,有时在西门,有时在南北两门同时。鼓声、喊杀声在黑夜里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围着猎物转圈。城墙上,新兵们抱着枪蹲在垛口后面,眼皮打架,但不敢闭眼。有人用冷水浇脸,有人掐自己的大腿,有人把刀尖扎进手背——疼才能清醒。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没有睡。他把今天的战斗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清军攻了七次,每次都是绿营兵打头阵。绿营兵的战斗力不强,但人数多,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像潮水一样。守军的体力在消耗,弹药在消耗,士气也在消耗。塔尔岱不在乎绿营兵的伤亡,他在乎的是消耗。他要耗尽守军的每一分力气,等到城墙上的兵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满洲兵就会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方仲文从城下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胡氏熬的,用了几根猪骨头和一把野菜,飘着几星油花。王士元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整个人从胃里暖了起来。

“斥候回来了?”王士元问。

方仲文点了点头。“回来了。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他们在赶制云梯和撞木。至少五十架云梯,十根撞木。塔尔岱明天要拼命。”

王士元把碗放下,走到舆图前。广丰城的四面城墙,东门外是官道,地势开阔,适合大部队展开。西门外是一片丘陵,地形起伏,不利于攻城。南门外是山地,只有一条小路,大部队过不来。北门外是信江,水深流急,船都难渡。塔尔岱的主攻方向,一定是东门。他会在东门放上最强的兵力,用绿营兵轮番冲击,消耗守军的体力和弹药。等到中午,守军疲惫了,满洲兵就会压上来。

“明天,东门会是最惨烈的战场。”王士元转过身,看着方仲文,“你去告诉张万祺,让他把江山千户所的六百人全部调到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每门只留一百人。把城里的所有壮丁组织起来,搬运物资、抬伤员、烧水做饭。城墙上的檑木、滚石、石灰、火药,全部堆在顺手的地方,每个垛口后面至少放五块石头、一桶石灰。鸟铳手每两个人一组,一个放枪,一个装药。轮换着来,不许停。”

方仲文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王士元走出城楼,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装火药,有的靠在墙上打盹。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麻木,也许是认命。他走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那后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刀,刀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抬起头,看见王士元,想站起来。王士元按住了他的肩膀。

“怕不怕?”

“怕。”那后生的声音在发抖。

“怕就对了。”王士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记住,清军也是人。他们也会怕。你砍他一刀,他也会死。你捅他一刀,他也会疼。没什么可怕的。”

那后生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王士元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东门城楼上,看见和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刀,看着城外的清军营地。少年的背影在晨风中显得单薄,但腰板挺得很直。王士元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清军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低沉而悠长。紧接着是战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大地在震动,清军的队伍从营地里涌出来,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王士元举起千里镜。清军今天不同了。昨天是绿营兵打头阵,满洲兵在后面压阵。今天是绿营兵和满洲兵混在一起,每隔几个绿营兵就有一个满洲兵。那些满洲兵穿着明晃晃的甲胄,头顶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手里举着长枪或腰刀,步伐沉稳,眼神凶狠。他们是来督战的,也是来带头的。绿营兵可以退,满洲兵不退。绿营兵敢退,满洲兵的刀就会砍在他们自己的脖子上。

第一波进攻开始了。大约一千人,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两百人。方阵之间有十步的距离,互不干扰。方阵前面是几排鸟铳手,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兵。两侧是刀盾兵,举着盾牌,掩护中间的云梯。队伍整整齐齐地往前移动,步伐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放!”王永泰吼道。

城墙上响起了枪声。这一次的枪声比昨天齐整了一些——昨天夜里,每个百户都在带着新兵练装药、放枪,练了整整一夜。有人装了上百次,手指磨破了皮,但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铅弹打在清军的盾牌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有人倒下了,但队伍没有乱。后面的人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装火药!”王永泰吼道。士兵们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装药。有人把火药倒进了枪管,有人用通条捅实了弹丸,有人举起了枪。这一次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第二排枪声响了。清军的队伍里又有几个人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云梯搭上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