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六月初六,上饶。
方以智派出去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王士元每天清晨上城,傍晚下城,夜里在舆图前坐到三更。三千一百人的吃喝拉撒、训练驻防,每一件事都要经他的手。他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烧红了的铁。
这天一早,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脸色不对。
“先生,江山那边的斥候回来了。塔尔岱在调兵。衢州又来了两千绿营,加上他原来的一千多人,江山现在有三千多了。还有消息说,江西的巡抚也知道了上饶丢了,正在南昌集结兵力,可能要往下游派兵。”
王士元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塔尔岱不会单独来。他上次吃了亏,这次一定等江西的兵一起动。东西夹击。”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传令各营,今天下午议事。”
午后,知府衙门大堂。
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查嗣韩、毛汝麟、方仲文,十个人坐了一屋子。王士元站在舆图前,把斥候探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张万祺先开口:“塔尔岱三千多,江西那边不知道多少。两路加一起至少五六千。我们现在三千一百人,守一座府城,够守。但守住了又怎样?清军从江山来,从南昌来,两边一夹,上饶就是一座孤城。他们粮草从衢州、从南昌源源不断地运来,耗得起。我们粮食吃一点少一点,兵死一个少一个。耗下去,死路一条。”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守是守不住的。不是城守不住,是耗不起。清廷有整个天下供他们调兵运粮,我们只有几座县城。耗下去,不用清军打,自己就垮了。”
王士元没有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眼睛盯着舆图的西边。江西再往西,是湖南。
黄宗羲道:“殿下,老臣有一言。死守上饶,是坐以待毙。要想活,必须主动出击。但不是往上饶以东打,是往上饶以西打。西边广信府、饶州府,清军兵力空虚——主力都调到湖南打吴三桂去了。我们往西打,不但能抢到粮草、扩充地盘,更重要的是能离吴三桂更近。”
吕留良接话:“黄兄说得对。吴三桂现在在湖南,前锋已经到了长沙。他的旗号是‘兴明讨虏’。如果我们打出朱三太子的旗号,吴三桂会怎么想?他不会来打我们,他需要这个名号。一个活着的朱三太子,比他喊一百遍‘兴明讨虏’都管用。他不会坐视不管。”
王永泰道:“那我们去投吴三桂?”
“不投。”王士元的声音很坚定,“投了,就是人家的棋子。我们不投任何人。我们靠自己的兵、自己的地盘,打出自己的旗号。离他近,但不是他手下。清军要打我们,就要顾忌吴三桂会不会从西边捅过来。吴三桂要打清军,也要顾忌东边有我们这支力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上下级,是互相利用。”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这步棋走得险,但走得对。吴三桂是枭雄,他不讲忠义,只讲利害。一个独立的朱三太子在他东边,对他有利。清军要分兵对付我们,就少了对他的压力。他不会帮我们打仗,但他会替我们牵制江西的清军。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万祺道:“那上饶还守不守?”
“守。但不是死守。守上饶是为了牵制塔尔岱,让他不敢轻易往西追我们。主力往西走,打广信府、打饶州府,能打多少打多少。把队伍的粮草和弹药补上来。等清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了吴三桂的势力边缘。到那时候,朱三太子的旗号一打出来,清军就要掂量掂量——打我们,吴三桂会不会动;不打我们,我们在他们侧翼,像一根刺,扎着疼。”
方以智道:“殿下,往西打需要情报。广信府、饶州府的清军有多少,城池有多坚固,粮仓在哪里,都要摸清楚。老僧派慧远那边的人已经来不及了,让查嗣韩去。他是商人,在江西各地跑过生意,认识的人多。”
查嗣韩站起来。“先生,我去。广信府的知府叫陈文正,康熙十二年的进士,胆小怕事。府城驻军不到五百人,大部分是绿营老弱病残。粮仓有两座,存粮大概三千石。饶州府更弱,驻军不到三百,知府是个捐官,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