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百。而且饶州城里粮仓大,存粮比上饶还多。打下饶州,我们就有粮了。”
王士元站起来,转身走进县衙大堂。方以智跟在他后面,方仲文也跟了进来。王士元走到舆图前,看着弋阳、贵溪、饶州这条线。饶州府城在鄱阳湖东岸,离南昌近,离湖南也近。打下饶州,离吴三桂更近了,离清军在江西的中心也更近了。这是一步险棋。
“传令各营,明日一早出发。拿下贵溪,直奔饶州。”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王士元从舆图前走开,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破旧的舆图。这幅舆图是查嗣韩从福建商人手里买来的,画得粗糙,很多地名标得不对,但大致方向是对的。舆图上,江西的东边是浙江,西边是湖南,北边是安徽,南边是福建。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四面挤压的石头。他不怕被挤压,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压碎。
方以智站在他身边。“殿下,老僧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大师请讲。”
“殿下一个人扛得太重了。您上面没有军师,没有谋士,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老僧虽然读了几本书,但打仗的事不懂。吕先生、黄先生学问好,但他们是书生,不是谋士。张万祺、陈瑚、王永泰都是将才,不是帅才。殿下一个人,要当主帅,要当军师,要当谋士,还要当粮草官、人事官、情报官。一个人扛五个人的事,能不累吗?”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别人可以扛。大师,您知道康熙几岁登基吗?”
方以智愣了一下。“八岁?”
“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他十六岁的时候,用了一招就扳倒了鳌拜。那是真正的权臣,掌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扳倒就扳倒了。现在他二十岁,比我年轻一半。他手下有索额图、明珠、李光地、施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他坐在北京城里,一句话就能调动十万大军。我只能靠我自己。”
方以智没有说话。
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敌人是千古一帝。是康熙。不是塔尔岱,不是李盛松,不是那些知府知县。那些人只是他的兵,他的官。真正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他。他在北京,我在弋阳。他看不见我,但他在下一盘大棋。三藩是他的对手,我只是棋盘边上一颗还没被注意到的小棋子。但这颗棋子,有一天会让他睡不着觉。”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老僧信您。”
王士元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
夜里,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灶屋里透出一线光。胡氏在做针线,和璋在灶屋里帮烧火,和瑾、和璜在屋里读书。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真实。他在打仗,在杀人,在带着三千多人往西走,在做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但他的家人在他身边,在灶屋里烧火,在灯下读书,在做最平常的事情。他不配拥有这样的生活,但他不能没有。
方以智从灶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王士元身边。“殿下,胡氏让老僧端给您的。她说您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甜丝丝的,放了红糖。他很久没有喝过放糖的粥了。上饶的库银里没有糖,铅山也没有,广丰也没有。他不知道胡氏从哪里弄来的糖。
“殿下,老僧今天跟黄先生聊了聊。黄先生说,自古以来,复兴王朝的只有一个人——汉光武帝刘秀。刘邦不是复兴,是开创;刘备不是复兴,是延续。真正把一个已经亡了的王朝重新立起来的,只有刘秀。殿下做的事,跟刘秀一样。”
方以智说完就走了。王士元端着那碗粥,坐在台阶上,看着黑暗中的院子。刘秀,他想了很久。刘秀起兵的时候比他年轻,刘秀的对手没有康熙强,刘秀有他哥哥给他打下的基础,有更始帝给他的官位和兵马。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能输。
他把粥喝完,碗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来。腿有些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走到灶屋门口,胡氏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和璋在往灶里添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爹爹,您还不睡?”和璋抬起头。
“就睡。”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桌上摆着舆图,他吹灭了灯,躺在床板上。明天还要赶路,还要打仗。他要睡觉。但他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些死人,那些在广丰城墙上摔下去的矿工,那些在上饶巷战中被捅穿的标营士兵,那些在石桥铺被箭射中的新兵。他欠他们的命。他要把这三千人带活,不然那些人的血就白流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粗,上面挂着一个蜘蛛网。蜘蛛在网中间趴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也像是在等待。
等待猎物,或者等待死亡。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